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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原火计

烽火将星 · 墨渊 · 4302字

北风卷着霜雪,刮过边城的残破城墙。

萧渊站在垛口后面,眯着眼望向远处。原野上,外族人的营帐密密麻麻,像一片片灰色的蘑菇,从山脚一直铺展到河边。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混着马粪和肉干的气味,飘过城墙。

“至少五千人。”陈虎蹲在他身边,压着声音说,“斥候昨晚上报的,说后面还有援兵,估摸着两三天就到。”

萧渊没说话。他的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火光,马蹄声,弯刀折射的寒光,还有大片大片枯黄的草,在风中倒伏,像麦浪。

那些草。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原野。入秋以来,草已经枯透了,黄澄澄一片,从城墙根一直铺到地平线的尽头。风吹过的时候,草茎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窃窃私语。

“外族人的营帐,扎在霜草里。”萧渊低声说。

陈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明白:“什么?”

“霜草。”萧渊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枯透了,离水又远。这风是从西北吹过来的,正好对着他们的营帐吹。”

陈虎还是没明白,但萧渊已经转身下了城墙。

营房里,什里的老兵们正围着火堆烤手。牛叔看见萧渊进来,眼神闪了闪,没说话。自从那天被他当众揭了老底,牛叔在什里的地位就微妙地变了。他不再摆老资格的架子,但也绝不主动跟萧渊说话,就这么僵着。

“所有人,跟我去搬东西。”萧渊说。

“搬什么?”有人问。

“油。”

军需库在城东,紧挨着粮仓。守库的老军头看见萧渊带着一什人过来,皱了皱眉:“你小子又来干什么?”

“领油。”

“领什么油?这月军饷还没发呢。”老军头摆摆手,“别来添乱,库里就剩几桶桐油了,那是修器械用的,不能动。”

萧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奉程头的命令来的。”

老军头一愣。

萧渊盯着他的眼睛,脑子里那张画面又清晰起来——老军头半夜偷偷开库,往自己家里搬了两袋子粮食。这件事除了死去的钱贵,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可萧渊知道。

“钱贵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萧渊轻声说,“他说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有人从库里往外搬东西。”

老军头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抖,“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萧渊笑了笑,“钱贵那天晚上睡不着,在库房后面的巷子里蹲着,看得一清二楚。他本来要去报给程头,但那人给了他五两银子,他就闭嘴了。”

萧渊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人是你的小舅子,对吧?”

老军头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咬着牙说:“你要多少?”

“三桶。”

“三桶?!”老军头差点跳起来,“你疯了?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那就三桶。”萧渊打断他,“少一桶,我就去找程头喝茶。”

老军头瞪着萧渊,眼睛里满是血丝。半晌,他颓然垂下头,摆了摆手:“搬吧,搬吧...”

陈虎带着人进去,把三桶桐油搬了出来。分量不轻,每桶少说四五十斤,油在桶里晃荡,发出沉闷的声响。

“哥,你要油干什么?”回去的路上,陈虎忍不住问。

萧渊没回答。他在心里盘算着,霜草原上那些枯草,风往西北吹,外族人的营帐正好在下风口。如果能把油泼在靠近城墙的那片草里,再点一把火...

可问题是,怎么把油送过去?

城墙外就是开阔地,外族人的哨骑日夜巡逻,别说泼油,就是扔个火把出去,都能被他们发现。萧渊皱着眉头,一路走一路想,回到营房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没一个完整的计划。

“萧什长,程头找你。”一个小兵跑过来说。

程威在议事厅里,正和几个校尉看地图。看见萧渊进来,他抬起头:“听说你从军需库搬了三桶油?”

萧渊心里一跳。消息传得真快。

“是。”他老实回答。

“你要干什么?”程威放下手里的炭笔,看着萧渊。

萧渊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刚才在城墙上的想法说了出来。他讲得很慢,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指着地图上那片霜草原的位置。

“火攻?”程威眯起眼睛,“你想烧他们的营帐?”

“是。”萧渊说,“只要火一起,风向又对,他们的营帐根本来不及撤。到时候必然大乱,我们就可以趁乱出击。”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那三成呢?”程威追问。

“那三成,要看风。”萧渊说,“如果风向突然变了,火就会朝我们这边烧过来,那就全完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几个校尉互相看了看,有人摇头:“太冒险了,万一风向变了怎么办?”

“就算风向不变,怎么把油送到墙根去?”又有人说,“外族人的哨骑跟狼一样,半夜都不消停。”

萧渊抿着嘴,没说话。他知道这些校尉说得对,问题确实存在。可他脑子里那些画面太清晰了——火光映天,外族人在火焰中惨叫,战马嘶鸣着四处冲撞。那是未来,是他“看到”的未来。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把那个未来变成现实。

“让我想想。”萧渊说。

程威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回到营房,萧渊坐在火堆旁边,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陈虎递给他一碗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哥,你真打算烧他们?”陈虎小声问。

萧渊点点头。

“外头那些哨骑怎么弄?”陈虎说,“我听斥候营的人说,他们晚上也不消停,每隔一刻钟就换一班。”

萧渊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换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猛地站起来,“对,换班!”

“什么?”陈虎吓了一跳。

萧渊没有多解释,转身又往外跑。

城墙脚下,他找到了城墙巡逻队的队长。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劈到下巴,看着凶神恶煞。

“你说什么?半夜往城外吊东西?”老卒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外族人看见怎么办?”

“所以要用稻草绳。”萧渊说,“把油桶绑在绳子上,从城墙的另一面吊下去,再顺着墙根拉到有霜草的地方。”

“那也要有人下去才行。”

“我下去。”

老卒看着萧渊,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活腻了?城外五十步就是外族人的哨骑,你下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有办法避开他们。”萧渊说。他脑子里有个画面——外族人的哨骑换班的时候,中间会有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城墙正面的那片区域会出现一个盲区。这个盲区很小,只有十来步宽,时间也短,但如果手脚够快,足够把油泼出去。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避开?”老卒追问。

萧渊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我看到了”吧?

“我有把握。”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老卒骂了一声娘,但还是松了口。萧渊是程威点名的人,他不敢太得罪。何况,如果能打一场胜仗,他这个巡逻队长也有功劳。

当天夜里,风更大了。萧渊站在城墙上,感觉整个人都要被风吹下去。月光被云遮住,大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外族人的营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陈虎跟在他身后,拎着一桶油,脸都白了:“哥,真的要下去?”

“你怕了?”

“怕倒是不怕...”陈虎咽了口唾沫,“就是觉得,这事儿太冒险了。”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萧渊说着,把绳梯甩了下去。绳子在风中晃荡,拍打着城墙的砖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翻过垛口,踩着绳梯往下爬。

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像刀子割在肉上。他紧紧抓着绳梯,一步一步往下挪。脚下的虚空让他头晕目眩,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停下。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就真的不敢再动了。

绳梯到底了。他的脚踩到了实地——城外那片硬邦邦的土地。黑色的泥土,带着霜的腥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萧渊蹲下身子,一动不动地等着。

风声中,他听到了马蹄声。外族人的哨骑从他面前经过,距离不到二十步。他甚至能闻到马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膻味,能听到骑兵低声交谈时嘴里发出的含混音节。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哨骑过去了。萧渊在心里数着,一,二,三...数到六十的时候,马蹄声远了,风声重新占据了一切。

就是现在。

他站起来,拖着油桶,快步朝那片霜草的方向摸去。地上坑坑洼洼,他差点绊倒,但硬是稳住了身形。油桶在地上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好在风大,把声音都盖过去了。

到地方了。萧渊蹲下来,拔掉油桶的塞子。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他小心翼翼地把油倒在地上,看着油慢慢渗进枯草丛里。

一桶,两桶,三桶。

三桶油全倒完了,地上湿了一大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萧渊把空桶藏进草丛里,又蹲下来,往回摸。

回去的路上,他又碰到了外族人的哨骑。这次距离更近,只有十来步。萧渊趴在冰冷的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哨骑停下来,像是在听什么动静。萧渊咬着嘴唇,手摸到靴子里的匕首,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但哨骑只是拉了一泡尿,就策马走了。

萧渊爬起来,快步回到城墙根,抓住绳梯,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翻过垛口的那一刻,他的腿都软了。

陈虎赶紧扶住他:“哥,没事吧?”

萧渊摆摆手,大口喘着气。风灌进喉咙里,呛得他咳嗽起来。但他顾不上这些,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远处外族人的营帐里有人影晃动。

不能再等了。

萧渊把火折子扔了下去。

火折子落在那片被桐油浸透的霜草上,先是冒了一阵烟,然后“轰”的一声,火焰猛地窜了起来,瞬间就蔓延开来。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那火像是活了一样,沿着霜草疯狂地向前扑去,眨眼间就烧到了外族人的营地。萧渊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火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成了。

外族人的营帐在火焰中猛烈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惨叫声、马嘶声、撞翻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地狱翻了个底朝天。有人从着火的营帐里冲出来,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但滚不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晨光终于出现在东方的时候,外族人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混着尸体的焦臭,让人想吐。

程威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废墟,沉默了良久。

“你这个萧渊。”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萧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浑身都是油污和灰烬,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但眼神很亮。

“从今天起,你去斥候营。”程威转过头看着他,“跟着老胡干,学学怎么当斥候。”

萧渊愣了一下。

斥候营?那是边军最精锐的地方,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地方。去了斥候营的人,十个活下来三个就算老天开恩了。

“我那几个兄弟——”萧渊说。

“他们还在你的什里。”程威打断他,“你走了,什长让陈虎当。”

萧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朝程威行了一礼,转身下了城墙。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像是这片土地上又一个沉默的疤痕。

而前面,就是斥候营的营地。那是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破院子,门口插着一面已经褪色的军旗。旗子上绣着一只黑色的鹰,翅膀张开,像是在俯冲向什么东西。

萧渊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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