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营的木门推开时,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
萧渊往里走了两步,就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蹲在院子里磨刀。那汉子浑身都是伤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像是一块被反复缝补的破布。他抬起头看了萧渊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上下扫了一遍。
“新来的?”那汉子问。
“是。”
“程威跟我说过。”那汉子站起来,把磨好的匕首插进靴筒里,“我叫胡三刀,斥候营的头儿。你叫我老胡就行。”
萧渊打量了一下四周。院子里搭着几顶破帐篷,几个斥候懒洋洋地躺在里面,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擦弓,还有一个正拿着一根骨头剔牙。这些人看起来散漫得很,但萧渊能感觉到,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煞气。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味道。
“听说你小子把外族人的营地给烧了?”老胡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自己头上,水顺着满身的伤疤往下流,“有胆量。”
“运气。”萧渊说。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老胡甩了甩头,水珠四溅,“但你记住,斥候营不靠运气。斥候靠的是眼睛、耳朵,还有这玩意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萧渊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铁甲的将领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那人长着一张方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威风凛凛,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冷。
“胡三刀。”那人开口了,声音阴沉沉的,“你这里又添新人了?”
老胡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挤出一副笑脸:“沈副将,您怎么有空到我这破地方来?”
沈凌,边军副将,统领三千铁甲精锐。他是朝廷派来的将领,据说是京城某个大族出身的少爷,到边关来镀金的。
“听说你这边有个火烧外族营地的小子?”沈凌的目光落在萧渊身上,“就是他?”
“正是。”老胡说。
沈凌绕着萧渊走了一圈,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不错,看着挺精神。不过——”他话锋一转,“光有蛮力可不行,斥候的活儿,脑子比拳头重要。你之前在哪儿当差?”
“城西第七什。”萧渊平静地回答。
“第七什?”沈凌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轻蔑,“程威手下的人?难怪。他带的兵都是一个德行,只懂得拼命,不懂得动脑子。”
萧渊没说话。
“既然来了斥候营,就得按斥候营的规矩来。”沈凌背着手,走到营门口,“我这边正好有个活儿,要派个人去干。既然你是新人,那就你来吧。”
老胡皱起眉头:“沈副将,他刚来,还没熟悉——”
“正因为是新人才需要历练。”沈凌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扔给萧渊,“从这里往东十五里,有一条山谷,叫‘断脊谷’。前几日斥候来报,说那边有异常动静,像是有人在活动。你明天天亮之前,去探查清楚。”
萧渊接过地图,展开看了看。地图上的断脊谷画得很粗糙,只标注了大致方位,根本没有详细的地形标记。
“沈副将,断脊谷那个地方太险了。”老胡急了,“那个山谷地势复杂,两边都是悬崖峭壁,一旦被困住,连退路都没有。而且最近那边常有小股外族骑兵出没,你让他一个人去——”
“怎么?”沈凌冷冷地看着老胡,“我沈凌的军令,还要你胡三刀来教我怎么下?”
老胡攥紧拳头,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末将不敢。”
“不敢就好。”沈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记住了,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军报。要是误了时辰——”他顿了顿,“军法处置。”
沈凌走后,老胡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木桶,木桶滚出去老远,撞在墙上裂成几块。
“他娘的,这个姓沈的,就是不消停。”老胡骂骂咧咧,“上次派老七去探查北边的冰河,结果老七被外族人的暗哨发现了,差点没回来。这次又叫你去断脊谷,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吗?”
萧渊低头看地图,没有说话。
“萧渊,”老胡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要不你别去了,我找个理由推了。顶多挨几鞭子,总比丢命强。”
萧渊抬起头,看着老胡的眼睛:“我去。”
“你小子疯了?”老胡瞪大眼睛,“你知道断脊谷是什么地方吗?那地方两边的峭壁足有三十丈高,中间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匹马通过。要是碰上外族人的骑兵,连跑都没地方跑。”
“我知道。”萧渊翻看着地图,手指在一个位置点了点,“但我更想知道,沈凌为什么非要我去那个地方。”
老胡愣了一下。
“他是在试探我。”萧渊说,“火烧营地的事,他知道了,但他想知道我是真有本事的运气,还是纯粹瞎猫碰上死耗子。如果我不去,他以后有的是办法整我。如果我去而且活着回来了,他才会高看我一眼。”
老胡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小子,脑袋瓜子倒是好使。行,既然你决定要去,我不拦你。但你记住,去之前先把地形图看熟了,带足干粮和水,最好再带两把匕首。”
“我记住了。”
萧渊回到临时分给他的帐篷,把地图铺在简陋的木板上,一点一点地看。地图虽然画得不细致,但标注了几个关键地点:入口处有一片乱石滩,中间段有一个拐弯,出口处通向外族的草原。
“断脊谷……”萧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标记。
夜很深的时候,他睡着了。梦里他看见那场大火,外族人的惨叫声,火光照亮的每一张扭曲的脸。他从梦里惊醒,发现天已经快亮了。
萧渊背上干粮和水,检查了身上的装备:一把长刀,两把匕首,一张弓,一壶箭。装备不多,但都是实用的东西。老胡还特意塞给他一枚信号弹。
“遇到危险就放这个。”老胡拍着他的肩膀说,“虽然支援可能来不及,但总比一点指望都没有强。”
萧渊点点头,转身走出斥候营。
天还没有完全亮,边塞的晨光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薄纱罩住了。萧渊踏着晨露,沿着山道向东走去。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带来一阵阵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萧渊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滩。那就是地图入口处的标记。乱石滩很大,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石头,有些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得很。
萧渊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他想起老胡的话——“斥候靠的是眼睛和耳朵”。他竖起耳朵听,只听风声和远处鸟鸣;他睁大眼睛看,看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草,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穿过乱石滩,前方就是断脊谷的入口。那入口并不宽,只够三四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崖壁陡峭得像刀削过一样,崖壁上长着一些歪脖子树,树根扎进石缝里,看起来摇摇欲坠。
萧渊停在入口,观察了一会儿。谷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抽出长刀,贴着崖壁,慢慢往里走。
谷里的路不太好走,遍地都是碎石和枯枝。萧渊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脚下稳不稳。他的目光扫过两边的崖壁、前方的转弯、头顶的天空。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萧渊拐过一道弯,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有马蹄印。
马蹄印很新鲜,看样子是这两天留下的。萧渊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马蹄印的边缘,发现泥土还有些湿润。他顺着马蹄印往前看,发现这些蹄印一直延伸到谷道深处。
萧渊的心沉了一下。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百多步,他听到了声音——一种很细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萧渊立刻停下来,侧耳倾听。
那是说话声。
萧渊屏住呼吸,贴着崖壁,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几步。终于,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在前方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大约有三四十个外族骑兵正围坐在一起。他们的马拴在旁边的树上,马鞍上挂着弯刀和弓箭。那些人看起来正在吃东西,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萧渊的瞳孔缩了缩。
这些外族骑兵不是普通的游骑兵。从他们的装备和坐骑来看,应该是外族人的精锐斥候——黑翎骑。黑翎骑是草原上最强悍的骑兵之一,每个人都是从各部族挑选出来的勇士,战斗力极强。
而且,他们有三十多人。
萧渊慢慢后退,每一步都轻得像猫一样。但他刚退了三四步,脚下突然一滑,一块小石子被他踩得滚了出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
那个方向立刻传来了警觉的声音。
萧渊心里一紧,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然后是马蹄声、弯刀出鞘的声音。
萧渊沿着来路拼命狂奔。他的体力虽然不错,但两条腿怎么也不如四条腿快。他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是一群饿狼在追赶猎物。
前方的拐弯处到了。萧渊猛地拐过去,一边跑一边取下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回身就是一箭。
箭矢呼啸而去,精准地射中了一名追在最前面的骑兵。那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但这并没有阻止其他人。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怒火,追击得更猛了。
萧渊又射了两箭,射中一人,伤了一人,但弓已经空了。他没有时间再取箭,只好扔掉弓,拔出长刀。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马蹄踏地时的震动。
萧渊心里明白,这么跑下去肯定会被追上。他一边跑一边看两边的崖壁,突然注意到左手边的峭壁上有几块凸出的石头,像是天然形成的石阶。
他没有犹豫,当机立断,猛地朝崖壁冲过去,一只手抓住一块石头,另一只脚蹬住下一块,像壁虎一样向上爬。
外族骑兵追上来的时候,萧渊已经爬到离地面两丈高的地方了。
“射箭!”有人喊了一声。
几支箭矢呼啸而来,钉在萧渊身边的崖壁上,石屑飞溅。萧渊咬着牙,手上加劲,拼命往上爬。他感到一支箭擦过他的肩膀,把他肩上的衣服划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一道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是血。
但他没停,继续往上爬。终于,他爬到了一个突出的石台上。这个石台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蹲着,但位置很高,离地面有三四丈,外族人的箭够不到他。
萧渊蹲在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头往下看,那些外族骑兵仰着头看着他,愤怒地叫嚷着。
有人想把马拴好,也爬上崖壁。但这里的崖壁太陡了,没有萧渊那么好的眼力和身手,根本爬不上来。
萧渊看着下面那些外族人,心里想着老胡说的话——“断脊谷那个地方太险了……”
他摸了摸肩上的伤口,有点疼,但不算严重。他又摸了摸腰间的信号弹,指尖触到那个圆筒状的物体,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但他没有立刻发信号。因为他知道,就算信号发了,支援的人赶到也需要时间。而且现在这个局面,发信号只会暴露他的位置。
他得靠自己。
萧渊深吸一口气,抬头往上看。石台上方的崖壁依然陡峭,但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如果他攀着那些树,或许能翻到崖顶上去。
他站起身,抓住最近一棵树的树枝,试了试承受力。那棵树虽然看起来歪歪扭扭的,但根扎得深,挺结实。
萧渊咬了咬牙,把身体的重心移到树枝上,开始往上爬。
下方,外族人的骂声越来越远,但他知道,这些家伙一定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