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渊抓住歪脖子树的树干，身体在半空中晃了晃。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崖壁上发出脆响。他没有回头，咬牙把身体往上提，终于攀到了另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这块岩石比刚才的石台要大一些，大约能站两个人。萧渊靠在崖壁上，喘了几口气，抬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黏在衣服上，一扯就疼。他撕下一条衣角，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抬头观察地形。
他现在的位置，距离崖顶大约还有三丈。崖壁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弧度，像一张半开的弓。如果运气好，顺着这个弧度往左边攀爬，那边有一段碎石坡，坡度稍缓，爬上去不难。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用牙咬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着。不是因为他饿了，而是他的思路在快速运转。
追兵有多少人？二十人左右。
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应该还在崖壁下面，要么想办法往上爬，要么绕路去堵截他。
他摸了摸腰间的信号弹，指尖摩挲着那个粗糙的圆筒。
要是发信号弹会怎样？
援军会来，但至少要半个时辰。
而在这半个时辰里，他得活着。
他抬头看天。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黄昏的山谷里光线昏暗，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今晚没月亮，等天彻底黑了，他往崖壁上一缩，外族人根本找不到他在哪。
但问题是，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他得回斥候营，得回瓦子口。
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忽然，他想起老胡说的“断脊谷”。
那天老胡说，断脊谷这地方，前宽后窄，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像一个漏斗。谁要是被人堵在里面，那就插翅难飞。
萧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地方。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地形。断脊谷离这里大约三里地，往西北方向走。他现在的位置在崖壁中段，如果翻上崖顶，绕到断脊谷的入口，再故意留下一些痕迹，把追兵引进谷里……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因为外族人太想抓他了。
他杀了他们的侦察队长，还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那些外族的骑兵精锐咽不下这口气。
只要他留下足够明显的痕迹，他们一定会追。
就像猎狗追兔子，兔子狼狈逃跑的痕迹越明显，猎狗追得越起劲。
萧渊下定了决心。
他把干粮塞回怀里，开始沿着崖壁往左边挪。他的动作谨慎而小心，每抓住一块岩石都要先试一下承重力，确认不会松动才敢把全身重量压上去。
大约一刻钟后，他终于爬上了崖顶。
崖顶上是一片光秃秃的乱石坡，寸草不生，只有风呼呼地吹着。萧渊仰面倒在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把他的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他只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挣扎着站起来。
他要和时间赛跑。
从这里到断脊谷，三里地，他最多有一炷香的时间来布置陷阱。
他跑了起来。
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很响，但他不在乎。他现在巴不得动静大一点，让那些外族人听到。
三里地，他跑了小半个时辰。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断脊谷入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站在谷口往里看，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深入，两侧是直上直下的岩壁，高得望不到顶。只有几株枯黄的野草从岩缝里伸出来，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萧渊站在谷口，稳住呼吸，开始仔细观察地形。
断脊谷的入口宽约三丈，能容三四匹马并排通过。往里走大约二十丈，谷道突然收窄，变成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再往里，据说有一段断崖，从那里翻过去，可以绕到山背后去。
但萧渊不需要翻过断崖。
他要做的，是把追兵引进来，然后，让他们永远留在这里。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地上的浮土，露出下面坚硬的岩层。断脊谷的地面很特殊，表面铺着一层细细的碎石，下面却是一整块平整的青石板，像是有人故意铺上去的一样。萧渊不知道这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工打磨的，但他知道，这种地面，最适合做一件事——
让马失蹄。
马蹄踩在碎石上容易打滑，特别是马匹奔跑速度起来的时候。如果地面再有些小坑洼或者松动的大石头，马很容易绊倒。
萧渊决定利用这一点。
他开始在谷道上布置陷阱。他找到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半埋在碎石里，只露出一点棱角。表面用碎石掩盖，看上去就像路面上不起眼的凸起。他又在谷道两侧的岩壁下挖了几个浅浅的小坑，里面填上碎石，再在周围洒上一些细沙。
这些陷阱看似简单，但在黑暗中奔跑的战马一旦踩上去，非摔断马腿不可。
布置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
接下来，就是钓鱼了。
他走到谷道深处，找了一个风大的位置，故意把自己包扎伤口的破布条挂在岩壁上，又在旁边踩出几个凌乱的脚印。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在这里慌张地包扎过伤口，然后仓促逃跑。
做完这些，他退回到入口处，翻到一块高约一丈的岩石上，趴下来，把身体紧贴着岩面，一动不动。
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马，而是十几二十匹。声音混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响声，还有外族人粗犷的说话声。
萧渊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也在黑暗中摇晃着出现。大约二十名骑兵，举着火把，沿着他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到了谷口。
为首的骑兵勒住马，举着火把往谷里照了照。
“进去看看。”他用外族语说了句。
另一个骑兵策马进了谷道，四下看了看，很快折返回来，指着岩壁上挂着的破布条，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
为首的那人凑过去看了看，冷笑了一声，拔刀，朝谷里一指。
所有人都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谷口的几棵枯树上，拔出弯刀，举着火把鱼贯而入。
萧渊趴在岩石上，看着他们走进来，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十九个人。
他心里默数着。
等最后一个人也走进了谷道，他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他没有急着砸。
等那十九个人完全走进他布置好陷阱的区域，他才深吸一口气，瞄准了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外族人的后脑勺，用力把石头扔了出去。
石头带着风声飞出去，精准地砸在那人的后脑上。那个外族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往前栽倒，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滚了两滚，灭了。
前面的人听到动静，猛然回头。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领头的那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十八个人背靠背围成一圈，举着火把和弯刀，警惕地盯着黑暗。
萧渊在岩石上轻轻翻了个身，换了个角度，然后摸出第二块石头，瞄准第二个人的后颈，又砸了过去。
这一下，对方有了防备。石头砸过来的瞬间，那人下意识偏了一下头，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砸在岩壁上，火星四溅。
“有人！”
外族人终于炸了锅。
领头那人怒吼一声，指挥着手下朝石头飞来的方向扑过来。但他们的火把照亮的范围有限，根本看不到趴在岩石上的萧渊。
黑暗中，萧渊不断移动位置，每换一个地方就扔出一块石头。石头砸在岩壁上、砸在地面上，发出各种奇怪的响声，让外族人分不清他到底在哪个方向。
有人踩到了他埋下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后面的人刹不住脚步，也被绊倒，摔成一团。
“退出去！”
领头的那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但已经晚了。
萧渊从怀里摸出那颗信号弹，拔掉引信，猛地朝空中扔去。
一道刺目的红光撕裂了夜空，照亮了整个断脊谷。
红光映照下，外族人脸上的惊恐清晰可见。
萧渊在岩石上站了起来。
他现在的位置，恰好能把整个谷道尽收眼底。而外族人被困在狭窄的谷道里，进退两难。
“‘不好，他们有埋伏！’”
领头的那人嘶吼着。
萧渊冷笑一声，蹲下身，捡起一根事先准备好的粗木棍。
他没有犹豫，直接朝外族人最密集的地方跳了下去。
木棍带着全身的重量砸下来，狠狠砸在一个外族人的天灵盖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萧渊落地后往前一滚，躲过一把劈来的弯刀，顺势扫出一棍，打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倒。
战场直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萧渊甚至不需要看，就能感觉到对方的刀从哪个方向劈来。他侧头躲过一把劈向面门的弯刀，抬手抓住一个外族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夺过弯刀，反手一刀，划开了那人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岩壁上。
剩下的外族人彻底乱了阵脚。
有人想往外跑，但谷道太窄，跑起来反而撞到了自己人。有人想翻越岩壁，但岩壁太陡，根本无处下脚。
萧渊却越战越勇。
他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他的手、肘、膝、脚，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变成了武器。
一棍砸碎一个膝盖。
一刀划过一条大腿。
一脚踹翻一个人的胸膛。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已经倒了十几个人。剩下的五六个外族人被逼到了谷道最窄的石缝前，退无可退。
领头那人浑身是血，胸口有一条长长的刀伤，正不停地往外淌血。他死死盯着萧渊，眼中有着绝望和疯狂。
他嘶吼着，举起弯刀朝萧渊扑过来。
萧渊侧身一让，反手一刀。
刀锋划过虚空。
那人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口，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战斗结束了。
萧渊站在尸体中间，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身上沾满了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肩膀上的伤口已经重新裂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暗。周围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感到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人在拍他的脸。
“醒醒！快醒醒！”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语气急切。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一张模糊的脸。
“能听到我说话吗？”那个声音又问。
他点了点头。
“你别动，我给你止血。”
他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按在了他肩膀上，随即一阵剧痛传来。
他彻底清醒了。
眼前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灰色布衣，腰间挂着一个药箱。她的五官很端正，但此刻表情严肃，正在熟练地清洗他肩上的伤口。
“你是……军医？”他声音嘶哑地问道。
“我叫林若。”她头也不抬地回了句，“瓦子口医馆的。”
萧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她的手法很熟练，清洗、消毒、上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多久，他肩上的伤口就被包扎好了。
“暂时不会有大碍。”林若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但你失血过多，不能乱动，得好好休养几天。”
萧渊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得回去……斥候营……”
“你现在这个样子，走不到一半路就会倒下去。”林若的语气不容置疑，“先跟我回医馆，等伤口处理好了再说。”
萧渊还想争辩，但肩膀上的剧痛让他说不出话来。
林若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朝谷外走去。
“别磨蹭了。”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早到早治，晚了的话，你这条胳膊可就废了。”
萧渊苦笑了一下，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
他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林若消失的背影。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