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很小,只有三间屋子。外间是诊堂,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串晾干的草药。里间是病房,两张木板床,一张空着,另一张躺着萧渊。
林若忙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处理完了所有的伤药。她摘下腰间的药箱,看了眼萧渊的神色,走了过去。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萧渊说的是实话。林若用的药粉敷上去之后,伤口处的灼痛感减轻了不少,整个人也清醒了许多。
“那就好。”林若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个巴掌大的面饼,递到萧渊面前,“吃了。”
萧渊愣了一下,没有接。
“怎么,嫌我脏?”林若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不是。”萧渊摇了摇头,伸手接过面饼,咬了一口。面饼很硬,有些发干,但入口之后却有一股淡淡的麦香。他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此刻饿得厉害,几口就把面饼吃了个干净。
林若看他吃得急,又起身倒了碗水递给他。
“慢点吃,别噎着。”
萧渊喝了口水,觉得胃里暖了几分。他看着林若,动了动嘴唇,想说声谢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林若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是边军的人,为了守边打仗才受的伤,我要是见死不救,那成什么人了。”
“那些人……”萧渊想到了昨晚的偷袭,声音沉了下来,“是冲着我来的。”
“我知道。”林若神色平静,“你身上中的那一箭,箭头是专门打磨过的倒钩,射进去容易,拔出来伤筋动骨。一般的匪寇不会有这种箭。”
萧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你觉得我会知道?”林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自嘲,“我只是个开医馆的,平时给人看看伤治治病,连个铁匠都敢欺负我,我哪来的本事去打探那些事?”
这话说得有些辛酸。萧渊沉默了。
林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窗外是一片低矮的民居,远处是灰蒙蒙的城墙。瓦子口虽然是个镇子,但因为靠近边塞,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你打算怎么办?”林若没有回头,随口问了句。
“回斥候营。”萧渊挣扎着坐起来,“我得把这事上报给将军。”
“上报?”林若嗤笑了一声,回头看着他,“你觉得你说了,会有人信你?”
萧渊楞了一下。
“昨晚偷袭你的人,用的是军中制式的弯刀,你身上那支箭,也是斥候营才用的破甲箭。”林若毫不留情地说道,“你觉得,是谁能弄到这些东西?”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萧渊头上。
他握着碗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林若说的没错。边军的武备管理极其严格,每一件兵器、每一支箭矢都有专门的登记造册。能够弄到这些东西的人,绝对不是寻常的小卒子。
“你好好想想吧。”林若走回诊堂,开始收拾那些药材,“你要是想活着回去,就别到处嚷嚷。”
萧渊没有说话。
他靠在床头,看着屋顶上那根满是灰尘的房梁,脑子里一片混乱。
昨晚的偷袭来得太突然了。他刚从斥候营领了新的军令,准备去探查北境铁骑的动向,结果还没出瓦子口,就遇到了伏击。那些人为了杀他,竟然出动了十几个人,还用了破甲箭。
这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去。
或者,不想让他活着回到斥候营。
可是,他只是一个刚升上来的什长,平日里不过是跟着斥候营去刺探敌情,从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为什么有人要对他下杀手?
想不通。
接下来的两天,萧渊都躺在医馆里养伤。林若每天都会给他换药,也会给他带吃的来。虽然只是简单的面饼和一些野菜汤,但对于一个受伤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三天中午,林若端着一碗药汤走进里屋。
“今天好点没有?”
“好多了。”萧渊活动了一下肩膀,疼痛已经减轻了大半,“应该能走了。”
“别急。”林若把药碗递给他,“你这伤最少也得养上七八天,现在走,伤口崩开了更麻烦。”
萧渊接过碗,皱着眉头把药汤灌了下去。药很苦,但他忍住了。
林若看着他喝完药,这才开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林若犹豫了一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两眼,确定外面没有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昨天晚上,有人来医馆找我。”
萧渊心里一紧:“谁?”
“驻军粮草库的管事,姓王。”林若的声音很低,“他受了伤,被人打断了腿。”
“被谁?”
“他没说。”林若摇了摇头,“但他求我给他治腿的时候,无意中漏了一句话,说是军中的粮草出了问题。”
萧渊的呼吸一滞。
“粮草?什么问题?”
“他说,边军这半年来领到的粮草,有一大半都是陈粮,还有些甚至发了霉。”林若看着萧渊,“这种事按理说根本不该发生,边军的粮草都是由朝廷统一调拨的,每年两季新粮,怎么会轮到陈粮?”
这个问题,萧渊回答不上来。但他心里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姓王的管事,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林若摇了摇头,“他好像很害怕,治完腿就走了。我追问了几句,他不肯多说。”
萧渊沉默了下来。
粮草是军队的根本,没有粮草,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又怎么可能上阵杀敌?这半年来的战事虽然不算激烈,但边军的伤亡却不小。他一直以为是大夏军力衰弱的缘故,可现在看来,问题可能远没有这么简单。
“你知道,那个姓王的管事,平时和谁往来比较密切吗?”萧渊问道。
林若思索了一会儿:“这个我倒是不清楚。不过他那个人,在驻军里名声不太好,有人说他私底下倒卖过粮草。”
“倒卖粮草?”
“嗯。”林若点了点头,“前两年就有人在传,说他把军中的粮草偷偷卖给了北边的商人,赚了不少钱。但是一直没有证据,而且他背后有人保着,所以一直没事。”
萧渊握紧了拳头。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军中必定有一个蛀虫,在偷偷吸边军的血。那个姓王的管事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林若看着他:“什么忙?”
“帮我盯住那个姓王的管事,看他这段时间会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萧渊看着林若,“我有伤在身,不方便露面。”
林若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谢谢。”
“别谢我。”林若站起身,神色认真,“我不是为了帮你,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拿边军的命不当命。”
当天晚上,林若出去了两个时辰才回来。
她一进门,萧渊就察觉到了不对。她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许多。
“怎么了?”
林若关上门,靠在墙上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个姓王的管事,死了。”
萧渊瞳孔一缩。
“怎么死的?”
“被杀了。”林若的声音有些颤抖,“就在粮草库旁边的巷子里,被人一刀割了喉。我去的时候,尸体还在,身上的血都没干。”
萧渊的心猛地沉了下来。
杀人灭口。
有人在林若发现端倪之前,就先把那个姓王的管事除掉了。这说明,那人的耳目非常灵通,而且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没有人看到凶手吗?”
“没有。”林若摇着头,“那条巷子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就算是有人看到了,也没人敢说出来。”
萧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晚偷袭他的人,想起破甲箭,想起林若说的那些话。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方向。可那个方向太模糊了,他看不清。
“你打算怎么办?”林若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现在姓王的死了,线索断了。”
“不。”萧渊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锐色,“线索没有断。他死了,才说明我查的方向是对的。有人害怕了,所以才会杀人灭口。”
林若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在医馆里,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萧渊突然问道。
林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得罪的人多了。”她苦笑了一声,“镇上的那个铁匠,嫌我治好了他的对手;对面药铺的掌柜,嫌我抢了他的生意;还有那些地痞无赖,觉得我一个女人开医馆好欺负。怎么了?”
“我想说的是。”萧渊看着她,神色认真,“现在姓王的一死,你很可能也会被盯上。因为我是在你这里养伤的,如果那人知道你收留了我,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林若的表情僵住了。
“那你……还留在这里?”
“我不能走。”萧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我在镇上有熟人,可以帮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几天。等这件事结束了,你再回来。”
林若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