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市区逐渐变成低矮的村落，最后彻底被荒芜的田野和杂草丛生的山坡取代。
沈夜坐在副驾驶，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呼啸着灌进来。他眯着眼睛看导航：“还有三公里，但导航显示前面的路过不去了，得步行。”
顾北辰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拉上手刹，转头看向后面三个人：“都准备好了吗？”
陈逸尘点点头，手心有些出汗。
从上次修炼结束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渊门的训练室里，反复练习对吞噬灵能的控制。从最初的剧烈排斥，到现在已经能做到让那团黑紫色能量安静地蛰伏在体内深处。但每次动用它时，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饥渴感，总让他隐隐不安。
陆小曼已经在后座上检查装备。她穿着一件黑色紧身战术背心，腰间挂着一个小皮包，里面装着十几颗灵能晶石和一些她看不懂的符纸。她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怨灵母体，灵能评级C+，常见于怨念聚集之地。”陆小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渊门内部的任务档案，“三天前，这个村子开始有人失踪，第一批调查员进去后也没出来，最后的通讯信号断在了村子中央的祠堂附近。”
“C+是什么意思？”陈逸尘问。
“普通灵体一般评定为D级，C级开始具备一定的攻击性和智慧，C+意味着这只怨灵母体至少吞噬了十个以上的活人，已经初步形成了自己的能力领域。”沈夜替他回答，语气难得有些凝重，“说简单点，就是它已经不好对付了。”
顾北辰推开车门，从后备箱里拎出三个黑色背包，分别递给三人：“里面有一把制式灵能匕首，两枚急救烟雾弹，还有干粮和水。记住，这次任务是探查为主，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陈逸尘接过背包，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那把匕首通体漆黑，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摸上去有种奇怪的冰凉感，像是握着一块千年寒冰。
“灵能兵器，只有在注入灵能时才会真正展现威力。”顾北辰解释道，“普通人拿着它就是一把稍微锋利点的水果刀。”
“但愿我用不上。”陈逸尘嘀咕了一句。
四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大约十分钟后，一个破败的村庄出现在视野里。
村子不大，大概只有几十户人家，所有的房子都是灰扑扑的砖瓦房，大多已经坍塌了半边。村口立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杈上挂满了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细语。
陈逸尘觉得脊背发凉。
那不是心理作用，而是体内那团黑紫色能量在悸动。它像是一条被惊醒的蛇，在他意识深处缓慢地蠕动，传递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像是闻到了猎物的味道。
“感觉到了？”顾北辰看了他一眼。
“嗯。”陈逸尘握住右拳，强行压制住那股躁动，“它在兴奋。”
“正常，吞噬属性和怨灵本质上都属于暗系能量，天然会被彼此吸引。”顾北辰的表情没什么波澜，“但记住，你是控制者，不是被控制的那个。”
沈夜已经率先走进了村口，他手里捏着一颗灵能晶石，微弱的蓝光从指缝间渗出，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陆小曼紧随其后，眼神四处扫视，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灵能匕首。
陈逸尘走最后，顾北辰在他前面。
一踏入村子的范围，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而是直接作用在骨头上，让人忍不住打哆嗦。陈逸尘抬头看了看天空，明明是下午三点，阳光正盛，但这个村子里的光线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灰蒙蒙的一片，连影子都看不真切。
“注意，它的领域已经覆盖了整个村子。”顾北辰的声音低沉，“我们的灵能感知会被压制，视野和听觉也会受到影响。保持队形，不要走散。”
他们沿着村中主路往前走，路两边房门紧闭，窗户里黑洞洞的，看不到任何动静。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墙壁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夜忽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警戒。
“那边有人。”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二十米处的一间屋子。
陈逸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间屋子的门口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裙子，赤着脚站在水泥地上。她低着头，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
“小朋友？”沈夜试探着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来。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一排尖细的、密密麻麻的牙齿。
沈夜的反应极快，几乎在看到她脸的一瞬间就已经向侧面翻滚出去。那个小女孩的身体像炮弹一样弹射过来，一双惨白的手直直抓向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指甲足有三寸长，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色。
“怨灵傀儡！”陆小曼喝道，手中的灵能匕首已经出鞘，一道淡蓝色的弧光斩向那东西的脖子。
那小东西的动作快得离谱，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了一下，躲过了这一刀，然后四肢着地，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壁飞速爬行，转眼就消失在旁边一条小巷里。
陈逸尘的心脏砰砰直跳。他见过灵体，在第一次觉醒的那天晚上，在学校后门的路灯下，那只试图钻进他身体里的黑影。但那个东西和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像是婴儿和成年人的区别——这个怨灵傀儡不仅有实体，而且明显具备一定的攻击意识和战斗本能。
“麻烦了。”顾北辰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能够制造傀儡，说明这只怨灵母体已经进化到了一个相当高的阶段。不止C+，最少B级。”
“那我们撤？”沈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撤不了了。”顾北辰看向四周。
陈逸尘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里猛地一沉。周围的房屋里，一扇扇门无声地打开，一具具惨白的身体从里面爬出来。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男女，全都赤着脚，低垂着头，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朝他们围拢过来。粗略一扫，至少有三十多个。
那些东西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北哥，你说怎么办？”沈夜握紧了手中的灵能匕首，声音里难得有了点紧张。
顾北辰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暗红色的灵能晶石，捏在手心。那晶石瞬间发出耀眼的红光，一股灼热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了。
“都站到我身后。”
他话音未落，身体已经动了。
陈逸尘几乎没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红色的残影在眼前一闪而过，下一秒，距离他们最近的三个怨灵傀儡已经拦腰断成两截，切口处冒出滋滋白烟，身体迅速化成一滩黑色的泥水。
“炎系，B级。”陆小曼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陈逸尘解释，“顾北辰是渊门这一批新人里综合实力排名第一的。”
沈夜也不甘示弱，他的灵能是一种淡青色的风系力量，虽然没有顾北辰那么霸道，但胜在灵活。他像一只燕子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匕首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切开一个怨灵傀儡的要害。
“陈逸尘，用你的灵能感知！”顾北辰的声音从战圈中心传过来，“找到母体的位置！这些东西都是它用怨念操纵的，只要干掉本体，傀儡就会自动消散！”
陈逸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混沌虚空。
灵能感知，这是他这几天训练的主要内容。把自己的精神力扩散出去，像雷达一样扫描周围的环境。他做过很多次了，在训练室里，在渊门的地下靶场，最多能感知到周围五十米范围内的灵能波动。
但这一次不一样。
整个村庄都笼罩在怨灵母体的领域里，他的灵能感知一释放出去，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沼泽，到处都充斥着浓稠的、阴暗的怨念，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冷。
那种冷不是表面上的，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陈逸尘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体内的吞噬灵能开始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他的控制，主动去吞噬那些怨念。
“稳住。”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感知范围扩大，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
他终于捕捉到了那东西的位置。
村子中央，祠堂地下。
那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灵能波动，像是一颗黑色的太阳，闪烁着不祥的光芒。它的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如蛛丝的怨念线，延伸到每一个傀儡身上，像一只蜘蛛在操控着自己的网。
“祠堂地下！”陈逸尘睁开眼睛，指着前方。
顾北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沈夜，掩护他。”
沈夜一刀劈开一个扑上来的傀儡，吹了个口哨：“收到！”
陆小曼默契地退到陈逸尘身边，两人并肩朝祠堂的方向猛冲过去。那些怨灵傀儡像是感知到了他们的意图，攻击陡然变得狂躁起来，有几个直接踩着同伴的肩膀跳起来，从半空中扑向他们。
陆小曼单手撑地，一个漂亮的回旋踢把最前面那个踢飞出去，另一只手同时扔出三颗灵能晶石。晶石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三道淡蓝色的屏障，暂时阻挡了傀儡们的追击。
“快！”她拉起陈逸尘。
两人冲进祠堂大门。
祠堂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死老鼠和臭水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陈逸尘差点没吐出来，强忍着恶心，掏出战术手电筒打开。
光束照亮了祠堂内部。正中央供奉着一排牌位，但全都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墙壁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红色符文，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血画上去的。地面正中央裂开一个大洞，黑漆漆的洞口像是某种巨兽张开的嘴，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洞下面。”陆小曼皱眉，“我去叫顾北辰——”
话音未落，一个东西从洞口里猛地窜了出来。
陈逸尘只看到一团漆黑的影子，比最大的大象还要庞大，从洞里以一种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冲上来，直接撞碎了祠堂的屋顶。碎石和木屑下雨一样砸下来，陆小曼拉着他往旁边躲，但还是被一块砖头砸中了肩膀，闷哼一声。
那个东西悬停在半空中，缓缓地舒展开身体。
陈逸尘终于看清楚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篮球场大小的黑色球体，内部涌动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球体的表面伸出无数根漆黑的触手，每根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那些眼睛浑浊泛白，全都死死地盯着他们。
怨灵母体。
陈逸尘感觉自己体内的吞噬灵能几乎要炸开了，那种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差点让他失去理智。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陆小曼已经扔掉了灵能匕首，从腰间抽出三张符纸夹在指间，嘴里念着某种晦涩的咒文。符纸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三道金色的火焰，直直轰向那个球体。
火焰撞在球体表面，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张张扭曲的人脸变得更加狰狞，几十根触手同时抽向地面，砸出一个个深坑。
顾北辰和沈夜从外面冲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B+，最少B+。”顾北辰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沈夜，带他们两个走。”
“北哥你——”
“我说了，走。”顾北辰的双眼开始泛红，那是灵能全力运转的征兆，“我有办法拖住它，你们马上去向总部求援。”
沈夜咬了咬牙，最终没有反驳。他跑过来一把拽住陈逸尘：“走！”
陈逸尘被他拉着往外跑，但就在经过那个洞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那股黑紫色的吞噬灵能正在疯狂地与他共鸣，像是闻到了最美味的食物，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去。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清晰得不可思议——
这个怨灵母体，它虽然在排斥他，但同时也在害怕他。
它在害怕他体内的那股吞噬力量。
陈逸尘转过头，看向那个悬停在半空中的黑色球体，那些眼睛也在看着他，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他突然明白了。
吞噬属性为什么叫双刃剑。
不是因为它难以控制。
而是因为——
它可以吞噬一切。
包括这只怨灵母体。
“陈逸尘，你疯了？！”沈夜看他还站在原地，急得吼了出来。
陈逸尘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对准那个黑色的球体，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放开了对体内那团黑紫色光芒的全部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