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吵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前的世界像被人调高了饱和度,每一寸光线都刺眼得让他想流泪。他下意识抬手去揉眼睛,却看见自己的手指上缠绕着一缕极其细小的红色细线——不对,不是线,是某种流动的光,像代码一样不停地在皮肤表面游走。
“见鬼了。”
苏尘用力搓了搓手,那些红色数据流消失了。但他抬起头的时候,整个房间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白色的墙壁不再是单纯的白色,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块,像是一层叠一层的透明表单在缓慢刷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周围盘旋着淡绿色的光晕,那些光晕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脉动,每一次跳动都会向外扩散出成百上千行十六进制代码。
苏尘闭上眼,再睁开。画面没变。
他僵在床上,脑子里飞快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事。服务器,电流,徐明,那间诡异的档案室,还有那个在机箱里哭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发现自己躺在公司的医务室里,手腕上还贴着一块心电监护贴片。
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端着托盘走进来,她看了苏尘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醒了?那就签个字,你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轻度电击加应激反应,休息两天就能正常上班。”
苏尘盯着她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女人的脸上——准确地说,是她的左半边脸颊上——附着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物体,像是一团缓慢蠕动的焦油,正沿着她的颧骨向下滑动。而她的耳后,一条密密麻麻的黑色线状数据流正在不断地向那团焦油输送信息。
“你怎么了?”女人见他表情不对,皱了皱眉。
苏尘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干涩:“没,没事。有点头晕。”
“正常,躺太久血压偏低。”女人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药和水在这里,你自己吃。徐主任让我转告你,醒了之后去三楼办公室找他。”
她说完转身就走,那团黑色焦油在她脸上晃了晃,像是某种有意识的东西,顺着她转头动作的惯性,从颧骨滑到了太阳穴位置。
苏尘的胃开始翻涌。
他一把抓起水杯灌了半杯凉水,强行压住想吐的冲动。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看到的那些东西,不是幻觉。徐明在档案室说的那番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真的觉醒了什么狗屁灵码适性者的体质,现在他眼里看到的世界,是和普通人完全不同的维度。
苏尘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医务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但他真正注意的是镜子里的数据——他自己的镜像周围漂浮着一圈淡蓝色的半透明光晕,像是某种保护层。光晕的纹理非常规整,从头到尾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和那个女医生脸上焦油般的混乱数据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自己的数据是正常的。”苏尘喃喃自语,伸手去碰镜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那层蓝色光晕颤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他的意志。
他收回手,忽然想到了什么。
女医生脸上的黑色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还是——还是说,那东西本来就存在,只是以前他看不见?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苏尘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推门走出医务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同事们抱着文件、端着咖啡匆匆走过,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没有差别。但在苏尘眼里,这个熟悉的环境变得无比诡异。
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挂着一丝数据流。大多数人身上只有稀薄的灰色雾气,像尘埃一样附在衣服上,随着他们的走动自然消散。但有三个人的情况明显不对劲——一个秃顶的部门主管,后脑勺上趴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数据块,像只寄生虫一样紧紧贴着他的头皮;一个年轻女员工,耳垂上挂着两缕黑色的丝状光,随着她低头看手机的动作左右摇摆;还有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人,他胸口的对讲机位置缠绕着一圈一圈的紫色数据环,每转一圈,那些数据环就会向外散发一波微弱的脉冲。
苏尘站在原地,手心出汗。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对人体有没有害,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些颜色越深、形态越不规则的数据流,越接近某种“不良状态”。尤其是那个秃顶主管头上的暗红色块,看着就像电脑里的恶意软件,随时可能爆炸。
“苏尘!”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苏尘抬头,看见徐明站在三楼办公室门口,正朝他招手。徐明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数据附着,他周围的空气清澈得像被过滤过一样。
苏尘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说:“我从医务室出来,一路上看到很多人身上都有奇怪的数据流。红的、黑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普通人身上也有,但颜色很淡,很快就散了。可那几个人——他们身上的东西,我看着像是活的。”
徐明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示意他进屋,然后关上门。
“你看到的东西,我们管它叫‘灵骸’。”徐明坐到办公桌后面,给自己倒了杯茶,“灵体被净化或者被消灭之后,会留下残存的数据碎片。这些碎片没有自主意识,但如果飘散到普通人身上,就会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对方的生命数据流上,慢慢吸取能量。绝大多数灵骸是无害的,会在几个小时内自然消散。但你看到的那些人——”
“他们怎么了?”苏尘追问。
徐明抿了一口茶:“他们接触过不干净的东西。那个秃顶,他上周出差去了一个发生过大规模数据污染事故的机房,回来之后就一直头疼失眠,去检查也查不出毛病。他头上的那块灵骸,是那场事故残留的灵体碎片。”他放下茶杯,“不过我建议你暂时别管他,你现在要做的是先学会控制自己的眼睛。”
苏尘愣了一下:“控制眼睛?”
“你现在看到的画面,是灵眼的原始状态。”徐明从抽屉里掏出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扔给他,“戴上。”
苏尘接过那副眼镜,镜片是透明无度数的普通玻璃,但他半信半疑地戴上之后,整个世界立刻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墙上的数据块消失了,同事身上的黑色附着物不见了,所有那些让他头皮发麻的东西全都像被一键屏蔽了一样。
“这、这眼镜是——”
“灵码压制器。”徐明说,“光学镜片上刻了我用特定频率灵力写出来的压制数组,能暂时屏蔽掉你眼睛接收到的额外数据。是你这种刚觉醒又没受过训练的人最需要的工具。戴上它,你就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苏尘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靠着墙缓缓滑坐到椅子上。有了这眼镜,他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世界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徐明就补了一句:“不过这东西只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你的灵眼会完成第一次进化,到时候这种级别的压制数组就没用了。”
苏尘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三个月后呢?”
徐明正要回答,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冲进来,满脸是汗:“徐组长,不好了。B区技术部出了事。有个员工突然发疯,把整层楼的服务器数据全删了,现在整个人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技术部的人说是触电,但我看了现场——那不是普通的意外。”
徐明脸色一沉,腾地站起来:“走,去看看。”
苏尘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跑了出去。
他们赶到B区技术部的现场时,整个楼层已经乱成一团。医护人员正把那个出事的员工往担架上抬,苏尘隔着几米远就看到那人脸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数据线,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抽干了生机。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瞳孔里布满了流动的暗红色代码——和苏尘在档案室服务器里看到的灵体数据一模一样。
徐明蹲下来检查那个员工的脖子,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徐明低声说,“他体内的灵骸正在被远程激活,有人在外面往他的数据链路里注入恶意指令。这不是自杀,这是谋杀。”
苏尘脑海里飞速闪过今天看到的一切——女医生脸上的焦油、秃顶主管头上的暗红块、那个保安胸口的紫色环,以及眼前这个被黑色数据线吞噬的同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看见的不只是某些奇怪的灵体碎片,而是一张巨大的、正在慢慢收紧的网。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公司对面那栋写字楼的楼顶,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发着幽蓝色光的平板电脑。那个人似乎在朝这边看,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而那个秃顶主管头上的暗红色块,与此同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