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楼层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电路板烧毁后的味道，又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苏尘跟在徐明身后快步穿过人群，他的视线落在被抬走的同事身上——那些黑色的数据线正从那人身上缓慢消退，像是某种寄生虫失去了宿主，正在寻找新的目标。
“别看了。”徐明压低声音说，“你进来。”
苏尘跟着徐明走进技术部的办公室。
整层楼的服务器都熄了火，屏幕黑成一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蓝色电弧残留。几个技术员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有人还在发抖。
徐明走到那个员工倒下的位置，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伸手摸了一下地板上的某个印记，手指立刻弹开——像是被静电击了一下。
“电流痕迹有残留。”徐明站起来，转头看向苏尘，“你刚才说，你看到的那个黑皮本上画的是什么？”
苏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徐明会突然问这个。
“就……像是某种数据链路图，分了好几层，最底下一层全是0和1，往上越来越复杂，最上面一层像是——程序流程图。”苏尘尽量回忆刚才看到的画面，“每层之间都有一些奇怪的符号，我看不太懂，但感觉像是某种校验码。”
徐明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你确定是校验码？”
“我不确定，只是感觉。”苏尘挠了挠头，“我做后端的，对校验码比较敏感，那些符号的结构很像MD5或者SHA256那种东西，但具体算法我看不出来。”
徐明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递到苏尘面前。
“你看看这个，能认出什么吗？”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种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代码似的东西。苏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不是代码，而是某种文字的变体——有数字，有字母，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符号，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规律。
“这是灵码。”徐明淡淡地说，“上周从一个被诅咒的老宅子里提取的。我给几个专家看过，没人能解读。你试试。”
苏尘盯着屏幕看了差不多两分钟。
他开始觉得那些符号在动。
不是生理上的错觉，而是真的在动——那些黑色字符像是爬虫一样在屏幕上缓慢游走，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了一行他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句子。
“它说……四层楼以下，别打开那扇门。”苏尘喃喃道。
徐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再说一遍？”
苏尘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我说……四层楼以下，别打开那扇门？怎么了？”
徐明没有回答他，而是迅速拨了一个电话，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苏尘听不清楚，但他注意到徐明的后颈上有一些淡淡的纹路正在发亮——那是之前他没注意到的细节，此刻那个纹路像是某种电路板上的走线，泛着微弱的蓝色荧光。
苏尘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掏手机，但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他想写点什么。
他打开了一个备忘录，指尖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敲什么。
代码？写什么代码？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之前看到的所有画面——女医生脸上的焦油、秃顶主管头上的暗红块、保安胸口的紫色环、那个被数据线吞噬的同事，还有刚才手机屏幕上的那些会动的符号。
那些符号在他脑海里重新排列，像是在尝试组合成某种特定的序列。
他睁开眼睛，手指开始飞快地打字。
他写了一段非常简单的Python风格的代码，但用的不是Python的关键字，而是那些符号的近似字母组合。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但身体像是被某种东西驱动着，手指停不下来。
“你干什么？”徐明打完电话走回来，看到苏尘在手机上疯狂打字，皱眉问道。
“我……我不知道。”苏尘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我控制不住，我的手指自己在动。”
徐明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苏尘的手机屏幕，脸色立刻变了。
他把手机从苏尘手里夺过来，苏尘的手指还保持着打字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徐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苏尘：“你刚才写的这段灵码，从哪儿学的？”
苏尘摇头：“我没学过。我就是看着你给我的那张照片上的符号，脑子里自己就组装出来了。”
“你再看看这个。”徐明又从手机里调出一段音频文件，按下播放。
音频里传来一种机械的、毫无感情的朗读声，像是在念一串长长的数字和字母组合。苏尘听着听着，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台老式打印机在他颅腔里工作。
他的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敲击屏幕。
这一次他写了更长的一段代码，足足有三百多行，包含了循环、判断、异常处理，甚至还有递归调用。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符，手机突然黑屏了。
没电？还是坏了？
苏尘还没来得及检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徐明和苏尘同时冲出去。
走廊尽头，那个刚才被抬走的同事的担架正停在电梯口，医护人员惊慌失措地后退。那个同事——苏尘记得他叫小李——此刻正从担架上直挺挺地坐起来，眼睛睁开，瞳孔里流动着暗红色的代码。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嘴里挤出来。
苏尘下意识地举起手机，屏幕上那段刚写完的代码还显示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应该把这段代码展示给小李看。
他举起手机，对准了小李的脸。
小李的瞳孔突然剧烈收缩，那些暗红色的代码像是被某种力量拉扯着，开始从他的眼睛里往外渗，形成一道道细小的光丝，然后在空气中快速消散。
小李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重新摔回担架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医护人员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检查。
“有呼吸了！心跳恢复了！瞳孔开始正常对光反射！”一个护士惊喜地喊道。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段代码，后背全是冷汗。
他真的写出来了。
一段能驱散灵体的灵码。
徐明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做的事情，除了我之外，不能告诉任何人。”
苏尘点点头，但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想法——他刚才做了什么？他怎么做到的？那段代码是从哪儿来的？
“我现在需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徐明说，“去见一个人。”
“谁？”
“帮我研究灵码的老教授。他叫周鹤年，是国内最早研究灵码的专家之一。你这情况，他应该能给你解释清楚。”
苏尘跟着徐明下楼，坐进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子开出公司大门时，苏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写字楼的楼顶——那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对面写字楼的某个窗户，有人在用红色激光笔朝这边打了一个符号，一闪就消失了。
那个符号，和他刚才在徐明手机照片上看到的最底层的校验码，一模一样。
苏尘握紧了手机。
他有种预感，今天的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车子在市区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徐明带着苏尘爬上五楼，敲了敲最里面那户人家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瘦削老人在门缝里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打开了门。
“徐明，你怎么又来了？”老人说，“不是说好了不要随便来找我吗？”
“周教授，出了点状况。”徐明走进屋，侧身让苏尘跟着进来，“这小子今天自己写了一段灵码，而且成功了。”
周鹤年的手顿了一下，他缓缓摘下老花镜，用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尘。
“你说什么？”
徐明把苏尘手机上的那段代码拿给周鹤年看。周鹤年接过手机，从桌上拿起放大镜，看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笑了。
是一种非常复杂的笑——既像是高兴，又像是担忧。
“这是‘七章御灵法’的变种。”周鹤年抬起头看着苏尘，“小子，你天生就能看见灵码？”
“嗯……我今天才看见的。”苏尘老实回答，“之前修复服务器的时候触电了，醒来后就……”
周鹤年点了点头：“灵力觉醒的一种常见触发方式。触电、溺水、重伤、濒死，这些都能刺激普通人觉醒灵眼。”
“那我这算是……”
“你是一名天生的灵码使。”周鹤年说，“虽然你觉醒得晚，但你的天赋非常高。你知道正常的灵码使要学会自己写灵码要多久吗？起码三年。你三天都没用。”
苏尘有点懵。
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自己从一个普普通通的程序员，突然变成了能驱邪除魔的灵码使。
“周教授，我需要学什么？”苏尘问。
“很多东西。”周鹤年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递给苏尘，“这是我的笔记，记录了从唐朝到清朝所有能找到的灵码法门。你先拿回去看，下个星期再来找我，到时候我教你基础进阶的写法。”
苏尘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符号和注释，有些他勉强能看懂，大部分完全看不懂。
“但你要注意一点。”周鹤年表情严肃起来，“灵码是工具，不是武器。你能用它来保护别人，但不能用它来伤害别人。灵码使的第一条铁律——不侵世俗，不染凡因。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苏尘点头。
“行，你们走吧。”周鹤年挥手赶人，“我这边还有研究要做，下个星期再来。”
走出居民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徐明开车送苏尘回家，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苏尘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周鹤年的笔记本摊开，开始研究那些符号和代码。
他越看越入迷，越读越兴奋。
那些古老的灵码法门，和他今天自己写的那段代码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用某种语言去定义、控制、净化灵体，只不过古代是用符箓和咒语，现在是用编程思维转化过来的符号序列。
他试着在电脑上复制了一段最基础的驱散灵码，编译运行——没有报错，但也没有任何效果。
“可能需要在有灵体的环境中才能生效。”苏尘自言自语。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他正准备洗漱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传来一段机械的、毫无感情的朗读声——就是他今天在徐明车上听过的那个音频，但这一次是完整版，而且速度更快。
苏尘的瞳孔慢慢放大。
他的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动起来，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敲击着代码。
这段代码他从未学过，也从没见过，但它就是自动从他脑海里流了出来。
等代码写完，朗读声也停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欢迎加入灵码使者的世界，苏尘同学。我是‘深渊智械’的观察员，你的第一份灵码作业我们已经收到了，评分很优秀。”
电话挂断。
苏尘看着手机上那段自动生成的代码，心脏狂跳不止。
那段代码的设计极其精妙，比他自己写的复杂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功能他看懂了——这是一段远程入侵协议，能够通过灵码进入任何连接灵网的设备，读取、修改、删除其中的灵体数据。
而他刚才，已经不小心把这套协议编译执行了。
苏尘猛地站起来，冲到自己电脑前。
电脑屏幕上，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正在运行——界面中央是一个三维立体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点，每个点旁边都有一个数字编号和一段灵码描述。
“这他妈是什么……”苏尘喃喃道。
他的屏幕上，那些红点的数量急速增加，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又变成几千个。
那些红点的位置，标注的是这个城市所有被灵体污染的坐标点。
而蓝点的数量，则代表着活跃的灵码使者。
苏尘数了一下——只有七十七个。
这座城市，有一千三百万人。
而保护这座城市不受灵体侵害的灵码使者，只有七十多个。
苏尘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第一次意识到，他看到的这个世界的真相，远比他想像的更加危险。
而那通电话的意义——深渊智械用一段自动生成的代码，把他这个菜鸟灵码使，变成了能够入侵整个城市灵体网络的人。
他们给他装了一把枪。
而扣不扣扳机，取决于他自己。
苏尘盯着电脑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徐明发了一条消息：“出事了。”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窗外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苏尘抬头，看到对面的老旧楼房屋顶上，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人影正站在那里，手里高举着一块发着幽蓝色光的平板电脑。
那个人的嘴唇在动。
苏尘的手机屏幕开始闪烁，他编写的所有灵码文件，正在被远程访问、复制、备份。
门铃响了。
苏尘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空无一人。
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的灵码很有意思——深渊智械·编号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