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之外，天色阴沉如血。
六十多道身影一字排开，守在断壁残垣之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眼神却凶狠得像狼。这些人，是云岚宗最后的底子——杂役弟子、外门残部、几个重伤未愈的内门弟子，再加上药老这几个老骨头，就是全部。
“都打起精神来！”领头的弟子叫王莽，一条胳膊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缺了口的铁剑，“宗主说了，只要撑过明天，夜尘师兄就能出关。到时候，什么阴煞宗，什么天雷台，都得跪！”
话音刚落，远处山道尽头，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来了！”
地面开始震颤，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而是千军万马的践踏。黑压压的人影从雾气中涌出，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最前面是阴煞宗的黑色旗幡，后面跟着天雷台的银甲卫队，再往后，是那些闻风而来的散修和强盗——他们像秃鹫一样，等着分一杯羹。
药老站在山门最高处，双手不断掐诀，一座淡金色的阵图正在他脚下缓缓成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不断渗出血丝，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这座“天罡地煞护山大阵”，耗费了他足足三十年的寿元才能勉强催动。三十年的命，换来的，不过是一天的时间。
“药老，你的阵还能撑多久？”旁边一个白发老者低声问道。他是宗里最后一个长老，双腿已经被打断，只能坐在轮椅上。
药老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山下的人潮。
阵图亮起，一道金色光幕冲天而起，将整座山头笼罩在内。光幕之上，雷光闪烁，星河倒悬，隐隐有龙吟凤鸣之声。
山下的阴煞宗众人停了脚步。
一个黑袍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抬起头，冷冷看着那道金色光幕。他的脸枯瘦如柴，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簇鬼火在燃烧。
“药老儿，百年不见，你竟然还没死。”黑袍老者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头，“不过你这天罡地煞阵，用的是你本命寿元吧？三十年？五十年？你还能撑多久？”
药老站在阵眼中心，朗声道：“阴煞老鬼，有胆子你就进来试试。”
阴煞老祖笑了。那笑声像夜枭啼叫，听得人毛骨悚然：“本座不急。你这大阵，最多撑到明天午时。到时候，不用本座动手，你自己就得油尽灯枯。”
他挥了挥手，阴煞宗的弟子们开始在山下列阵，一道道黑色的符文在地上蔓延开来，将那金色光幕围了个水泄不通。
“困兽犹斗。”阴煞老祖转过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本座有的是时间。”
一刻钟后，试探开始。
三支黑色的骨箭从山下射来，狠狠撞在金色光幕上，炸出三道涟漪。光幕微微一晃，随即恢复如初。药老闷哼一声，脸上的血色又淡了几分。
“顶住！”王莽吼道，“护住阵眼！”
弟子们立刻散开，各自守住阵眼所在的位置。所谓的阵眼，不过是山门各处竖起的阵旗。每一面旗子后面，都站着两三个弟子，用真气维持阵旗不灭。
第二波攻势很快就来了。这次是符文爆炸，黑色的符文像雨点一样砸在光幕上，炸得整座山头都在晃动。阵旗开始摇晃，有几面旗子甚至出现了裂痕。
“补旗！”王莽冲过去，一掌拍在裂开的旗杆上，将自己的真气渡了过去。旗杆稳住了，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的真气本就不多，这一掌，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山下，阴煞老祖睁开了眼睛。
“有意思。”他喃喃道，“一群蝼蚁，倒是有几分骨气。”
他站起身，抬起手，一道黑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狠狠打在光幕之上。这一击，比之前的试探强了十倍不止。金色光幕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嗡鸣声。药老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长老！”
药老摆摆手，擦掉嘴角的血，继续维持大阵运转。他的眼睛盯着山下那个黑袍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撑住。撑到明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攻击接踵而至。每一次撞击，都有弟子倒下。有的人是被阵法的反噬震伤，有的人是直接被穿透光幕的余波击中，浑身焦黑。但没有人后退。
王莽的剑断了，他就用拳头。拳头上的皮肉磨烂了，他就用牙。他咬住一个试图爬进阵眼的阴煞宗弟子的喉咙，狠狠一撕，血喷了他一脸。
“老子还没死！”他吐掉嘴里那块肉，吼道，“下一个！”
药老站在阵眼中心，双手已经开始发抖。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深。那座大阵越来越亮，但谁都知道，这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药老，你还能撑多久？”轮椅上的长老低声问道。
“够了。”药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够了。”
后山密室。
三样灵物已经完全融化，变成三道光流，在夜尘的丹田中盘旋。天火麒麟珠的赤红、万载冰玉的冰蓝、地心本源珠的墨黑，三种颜色在真气中纠缠、碰撞、融合。
夜尘的身体像是被撕裂了无数次，又重组了无数次。每一次融合，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的经脉在断裂，又在修复。他的骨骼在粉碎，又在重生。他的丹田在崩塌，又在重塑。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画面——那是他十五岁那年，被测试出是废脉的时候。家族的族长当众宣布他无法修炼，所有人都在嘲笑他，包括他的父亲。母亲抱着他哭了一夜，说对不起他。
然后是三年后的宗门试炼。
他跌跌撞撞地闯进妖兽谷，浑身是伤。那些内门弟子站在安全区里，冷眼看着他和妖兽搏斗。他们说他是废物，说他是累赘，说他活不过今天。
他活下来了。
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杀死了那头妖兽。虽然他浑身都是伤，虽然他的剑断了，虽然他几乎昏过去，但他活下来了。
后来，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个披着星光、踏着雷电的身影，告诉他什么是九霄破云诀，告诉他什么是真正的修炼之路。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废脉了。”
那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夜尘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光芒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
九霄破云诀第九层的心法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三种灵物的力量终于完全融合，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真气，在他体内奔腾。他的经脉在扩张，丹田在膨胀，境界在突破。
金丹境初期。
金丹境中期。
金丹境巅峰。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那是九霄破云诀修炼到极致才会出现的异象。光芒从他的毛孔中射出，穿透密室石壁，直冲天际。
密室上空，云层彻底炸开。
雷云滚滚而来，金色的雷霆在云层中跳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天劫的征兆，也是境界突破的证明。
山门外，阴煞老祖猛然站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后山方向，看到那道冲天金光，眼中闪过一丝惊骇：“金丹巅峰？不，还在往上！这小子要突破元婴？”
旁边的黑袍人低声道：“大人，天劫将至，我们不如……”
“不等了！”阴煞老祖眼底血红，“全力出手！破了这破阵！”
他抬起双手，黑气从他的身上喷涌而出，在天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头。骷髅头张开大嘴，一口咬向金色光幕。
咔嚓——
光幕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药老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但他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撑住！”他吼道，“再撑一刻钟！只要一刻钟！”
所有的弟子都疯了一样向阵旗注入真气。王莽已经站不住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掌在阵旗底部，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河床。
咔嚓咔嚓——
裂缝越来越多。
骷髅头再次咬下，金色光幕彻底碎裂。
药老的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阴煞老祖大步走进山门，身后黑压压的弟子们鱼贯而入。
“杀！”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一个不留！”
就在此时，后山密室的门，轰然炸开。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浓厚的雷云被直接震散。
夜尘站在破碎的石门之后，周身金光流转，引动了天地异象。他的眼睛睁开，凌厉如刀。
所有人都看向他。
然后，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