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西郊虹桥仓库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野兽。苏尘站在距离仓库两百米外的土坡上,手里攥着一个手电筒,却没有打开。他的手指在发颤——不是恐惧,是那种即将触碰到真相边缘的紧张感。
顾言汐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太安静了。”她低声说。
苏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记忆里那份档案的影像在脑海中翻涌——两具尸体,交叉摆放,胸口插着同一把匕首。标准的“夜鸦”手法。只不过,那一页档案馆藏的档案,本该在二十年前就被销毁了。
“你确定看到那扇门是锁着的?”苏尘问。
“确定。”顾言汐的声音低沉,“三天前我来过,锁是新换的,很结实。”
苏尘深吸一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锁是新的,又是谁把它打开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等等。”顾言汐拉住他的手臂,“你就这么走进去?”
“不然呢?”
“至少让我先进。”
苏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刑警队长,出事了你比我重要。”
“你是特别顾问,出事了我没办法向上面交代。”
两人对视三秒,苏尘让步了。顾言汐从腰间抽出警用电筒,猫着腰贴着墙根朝仓库摸去。她的动作很轻,脚步几乎不发出声响,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杂草之间最不易出声的位置。
苏尘跟在她身后五米处,心跳快得像擂鼓。
铁门虚掩着,露出一道三指宽的缝隙。顾言汐侧身挤进去,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扇形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还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没人。”顾言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苏尘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很大,足有五六百平方米,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锈蚀的机械设备。屋顶有几处破洞,月光从洞口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手电的光扫过墙壁,苏尘看到墙上有许多喷漆涂鸦,大多是些粗俗的涂写,但有一处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只用黑色喷漆画出的乌鸦。
大小和便利贴上的差不多,但笔触更粗犷,透着一种近乎狂躁的力量。乌鸦的爪子下面画了一个圆形,圆圈里写着两个字——“欢迎”。
苏尘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顾队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上次来,这个涂鸦在吗?”
顾言汐走到那面墙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摇头:“不在了。不,应该说,上次来的时候,这面墙上根本没有涂鸦。”
苏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顾言汐撒谎了——她上次根本没来过这里。要么,有人在过去三天内潜入仓库,专门画了这只乌鸦。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知道他们会来。
“走。”苏尘转身往门口走,“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话音未落,仓库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那不是一辆车的声音,是很多辆。
顾言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一个箭步冲到门口,透过门缝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眼神冷得像冰:“至少五辆面包车,全是无牌照的。正在往这边包围过来。”
苏尘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陷阱。从一开始就是。
那条短信不是来引他入局的,而是来确认他是否准时到达的。发短信的人知道他一定会来,所以提前布置好了这一切。而那个便利贴上的乌鸦,那个写了一半的“救”字,全都是饵料。
“后门呢?”苏尘问。
“不知道,得找。”顾言汐已经拔出了枪,利落地检查弹夹,“跟紧我。”
两人朝着仓库的后侧摸去。手电的光在黑暗中晃动,投出巨大的阴影。苏尘的背脊紧绷得像一张弓,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分头搜,别放跑一个。”
“老大说了,抓活的。”
“那个女的来头不小,小心点。”
声音很近,近到苏尘甚至能听出其中一人的口音是本地人。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顾言汐忽然伸手,拉着苏尘闪到一堆木箱后面。几乎同时,仓库的后门被人一脚踹开,两个男人端着棍棒冲了进来。他们没有开灯,显然对仓库的布局很熟悉。
苏尘缩在木箱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他能闻到顾言汐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枪油味。她的手始终按在扳机上,肌肉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右前方三十度,两个。”顾言汐用极低的声音说,“我能搞定。”
“然后呢?”
“然后跑。”
“可是——”
“没有可是。”顾言汐打断他,“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不是让你送死。”
话音刚落,她忽然翻身而出。
苏尘只听到两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他从木箱的缝隙中探头,看到顾言汐已经放倒了那两个男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走!”顾言汐冲他招手。
两人冲出后门,外面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通往远处的公路。苏尘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跑,碎石的棱角扎得脚底生疼,但他顾不上了。身后传来愤怒的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公路近在眼前,但苏尘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顾言汐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追来的人开了两枪。枪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追兵纷纷找掩体躲藏。趁着这个间隙,顾言汐拉着苏尘冲上了公路。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路边,车灯亮着。
苏尘的心中警铃大作——这车不是他们开来的。他和顾言汐是坐出租车来的。
但车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一个人探出头来。苏尘愣住了——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上车。”中年男人说,“我是自己人。”
顾言汐没有犹豫,直接把苏尘推进了后座,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车门还没关严,中年男人已经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
身后的追兵在公路上追了一段,最终放弃了。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很久。苏尘喘匀了气,打量着那个开车的男人:“你是谁?”
“我叫周明远。”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尘,“今天上午,我给你们警局寄了一份文件。”
苏尘想起来了——那份关于二十年前档案的匿名寄件。
“那份文件是你寄的?”顾言汐问。
“是。”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为了帮你们,是为了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曾是‘夜鸦’的成员。”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车厢里炸开。苏尘的瞳孔骤然放大,顾言汐的手也下意识地按在了枪上。
“别紧张。”周明远苦笑,“我是叛逃者。十八年前,我退出了他们。代价是,我老婆死了,儿子失踪了,我隐姓埋名躲了十八年。”
苏尘盯着他的侧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寻找撒谎的痕迹。但周明远的眼神很坦诚,坦诚得不像是装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苏尘问。
“因为那件事就要重演了。”周明远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二十年前的那起连环命案,不是结束,是开始。他们设计那个案子,本来是为了掩盖另一个更大的局。但出了差错,不得不提前收网,草草结案。现在,二十年后,他们打算重启那个计划。”
“什么计划?”
周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后座的苏尘。
苏尘接过来,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辨认。那是一张老照片,拍的是一个实验室的入口,门上挂着铭牌——“鸿达生物技术研究所”。
“十五年前,这个研究所的所有研究人员全部失踪。档案记录是‘因火灾事故解散’,但实际上,所有人都被带到了一个地方。”周明远顿了顿,“那个地方,就在虹桥仓库的地下。”
苏尘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仓库有地下层?”
“有。”周明远说,“而且非常深。那些箱子、那堆废铁,全都是掩护。真正的核心区域,在你们脚下十米。”
顾言汐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所以那些人追我们,不是要抓现行,是要灭口。”
“没错。”周明远点了点头,“因为他们怕你们查到那里。而我之所以站出来,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他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苏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因为我儿子,就在那个实验室失踪的名单里。”
苏尘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口袋里那张便利贴上歪歪扭扭的乌鸦,想起那个写了一半的“救”字。
如果是“救命”呢?
如果是某个被困在地下的人,拼尽全力画下的求救信号呢?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所有迷雾。
“顾队长。”苏尘说,“你必须马上回去调查一件事。”
“什么事?”
“之前档案室里那份二十年前的卷宗,还有那份匿名寄件——它们的编号,和你办公室里另一份案子的编号,是不是被修改过?”
顾言汐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瞪大了眼睛。
她掏出手机,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两个字:“查编。”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
苏尘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喊——“顾队!快跑!你办公室被人装了窃听器!有人在你车上做了手脚!”
然后电话断了。
车内陷入死寂。
周明远猛地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看着苏尘和顾言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来,”他低声说,“他们比我们想的,更快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