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两条街,沈渊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靠在消防栓旁,弯着腰大口呼吸,肺里像是有团火在烧。胸口传来沉甸甸的感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没丢。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直起腰,警惕地环顾四周——巷子很安静,路灯昏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没有人追上来。他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鼓鼓囊囊的外套,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他沿着老城区的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店里的白炽灯刺眼得很,货架上稀稀落落摆着些零食和饮料。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正在刷手机,见有客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沈渊买了一瓶冰水,在靠玻璃窗的位置坐下。他没急着看信封里的东西,反而先把手机调成静音,确认没有任何追踪软件在运行。这是赵东来教他的——永远不要低估对手的信息收集能力。
做完这些,他才伸手从外套内侧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边角已经被压得有些卷边了。封口处没有贴胶带,只是简单地折了两折。他深吸一口气,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照片先滑了出来。七八张,都是五寸大小,拍的是同一个场景——一间白得刺眼的房间,墙是白的,地是白的,连病床上的床单都是白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罩着呼吸机。沈渊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那张脸。
那是在他八岁那年就失踪的邻居,陈伯。小时候陈伯总给他买糖吃,后来有一天突然就消失了,家里人说陈伯去南方做生意了,可他从来没收到过陈伯寄回来的任何东西。他隐约记得,母亲提起陈伯时总是欲言又止,眼神躲闪。
沈渊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最后一个清醒者——陈国富,永济精神病院,病床号107。”
永济精神病院。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继续往下翻。照片下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是手写的病历,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只能断断续续辨认出“重度妄想症”“强制性约束”“电疗”这几个词。病历右下角有个签章,盖的是一枚模糊的蓝色印章,印章上依稀能看出“永济精神卫生中心”几个字。
沈渊的心沉了下去。他翻开第二份文件,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一些名字和日期。前面几行他已经看不太清了,目光却被最后一行的名字死死钉住。
沈恪。
他哥哥的名字。
旁边写着:“收治日期,2019年6月13日;症状,系统性妄想障碍伴幻觉;治疗方案,深度行为干预。”
沈渊觉得自己的手开始发抖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抖的指尖却不听使唤。信封里还有一支录音笔,银灰色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侧面的开关按钮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他按下播放键,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
开头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憋着最后一口气说话:“……他们……他们不是要抹掉真相……他们是要抹掉……知道真相的人……”
声音断了,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过了十几秒,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沈渊……如果你听到这个……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
是赵东来的声音。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沈渊反复听了好几遍,确定没有更多内容了。他把录音笔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赵东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被“抹掉”?信封里还剩下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一条河边的老房子。
沈渊把照片翻过来,看着照片里那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楼的外墙爬满了枯藤,二楼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一楼的门窗看起来像是最近才被修缮过。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他决定明天就去看看。在那之前,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那个“永济精神卫生中心”到底是什么地方。他打开手机上的搜索引擎,输入“永济精神病院”和“永济精神卫生中心”,两个关键词都搜了一遍。搜索结果里完全没有相关信息,就像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换了几种搜索方式,甚至用了网络档案馆的回溯功能,依然一无所获。
沈渊皱起了眉。互联网上没有痕迹,说明它要么是个极其隐秘的地方,要么就是有人刻意清除了所有信息。这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自称“姜姐”的女人。他记得赵东来提过,说姜姐是最早一批接触“永济真相”的人,后来也是她带着赵东来逃出来的。赵东来的下落已经成谜,那姜姐呢?
他试着用赵东来留下的联系方式去联系姜姐,发送的几条消息都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他又拨了几次电话,全是忙音。沈渊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冰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视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模糊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便利店灯光太刺眼的原因。可当他重新看向手机屏幕时,字迹依然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清。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还是没用。
沈渊的背脊一凉。他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拉扯着他的意识。
不对。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过度使用能力后,身体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代价”。上次是在跟踪那个连环杀手时,连续用能力解析了三处犯罪现场,结果第二天右臂完全使不上力,连杯子都拿不起来。这次他刚才在赵东来留给他的那件遗物上用了能力,又在调查那几张照片时反复使用,甚至还在那个老房子门口用了能力试图追溯赵东来遗留的痕迹。
他的身体开始抗议了。
沈渊想去抓桌上的瓶装水,手却打了个空。他低头往下看,发现自己连手掌的轮廓都看不清了。视网膜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最后“啪”的一声,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
失明了。
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来临时,那种无力和恐惧依然会像潮水一样淹没他。他大口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便利店里的声音还在,收银台那边传来手机游戏的声音,冷柜的压缩机嗡嗡作响,门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
这些声音让他稍微安心了些。至少他还听得见。
他摸索着把桌上的东西收回信封里,动作笨拙得像个盲人——哦不,他现在就是个盲人了。他苦笑了一下,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最隐蔽的口袋里,然后起身往外走。
“哎,你买的东西还没拿!”收银台的年轻人喊了一声。
沈渊脚步一顿,转过身,却不知道声音从哪里传来的。“不,不用了。”他说,声音有点发虚。
“你不要了?钱已经收了——”
“不要了。”沈渊打断他,转身摸索着往前走。他的一只脚踢倒了门口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蹲下身去扶垃圾桶,手指碰到金属桶壁的感觉冰凉又粗粝,他摸了好半天才把桶扶正。
“你没事吧?”收银台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
沈渊侧过头,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在看着他。“没事,有点低血糖。”他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忙你的。”
那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回了收银台。
沈渊摸索着走出便利店的门。夜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人行道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路灯传来昏黄的光线,但他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明亮和黑暗的交替——光和影子在他失明的眼睛里变成了一种抽象的感知。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空,整个人朝楼梯栽下去。
台阶。
他忘了这里是台阶。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小心点。”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渊愣了一下。那声音很陌生,不像刚才那个收银员的。他转过头,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对方正站在他右边,是个男人,比他高半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
“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那人说,“你失明了。”
沈渊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有回答,但对方显然已经从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那人说着,松开了沈渊的胳膊,转向别处,“你的能力用太多次了吧。习惯就好了,代价总是要付的。”
沈渊的呼吸微微一滞。“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能力。”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读一段早已写好的台词,“因果追溯,对吧?你能通过触摸物品看到它的过去。真巧,这种能力我也有个朋友有。不过她后来……死了。”
沈渊沉默了几秒钟。“你到底是谁?”
“我姓何,叫何川。”那人说,“一个比你早两年发现‘永济’的人。你想报复他们,你想救你哥哥,对吧?”
沈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个人,这个突然在街上拦住了失明的他的陌生人,竟然知道他哥哥的事,知道永济的事,甚至知道他的能力。
何川似乎笑了一下。“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在这条街上等你很久了。你从赵东来那里拿到的东西,我这里有另一部分。”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也想毁了永济。”何川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已经从精神病研究机构,变成了一个……专门处理那些‘不该存在’的人的地方。你哥哥被关在那里,赵东来的老婆也被关在那里,还有很多人,很多拥有特殊能力的人,都被喂了药,锁在了地下室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相信这世界上有不合理的事情,有超乎想象的力量吗?”
沈渊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外套内侧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触感。黑暗里,他的心跳得很快。
何川的声音再次响起:“跟我走,我能让你看见。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往后,你不能再一个人行动了。”何川说,“永济的人已经盯上你了。刚才追你出老房子的那批人,就是他们的外围力量。你要是继续单打独斗,活不过三天。”
夜风的呼啸声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沈渊的头发乱飞。他站在黑暗里,眼前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何川在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何川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一只手再次伸过来,握住了沈渊的手腕。
“跟我走。”
沈渊被牵引着,走进了黑暗中。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他知道,他离哥哥越来越近了。
也离那个藏在“永济”背后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手机背面的手机壳下,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了一张纸条。他把它抽出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不要相信何川。”
落款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两把交叉的手术刀,下面画着一个“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