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盯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写得潦草。但那两把交叉的手术刀,下面的“X”符号,清晰得刺眼。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的巷子深处。何川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那句“跟我走”还在耳边回荡。
不要相信何川。
为什么?何川刚才救了他,告诉他关于哥哥的消息,带他去看了那座地下囚笼——虽然只看了个轮廓。每一步都在帮他靠近真相。
可是这张纸条又是谁塞的?什么时候塞的?
手机壳是硅胶的,背面没有缝隙,除非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手机壳整个撬开,又塞回去。而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沈渊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纸浆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医院的味道?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内侧口袋,和那张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两个截然相反的线索,纠缠着塞进了他胸口的位置,沉甸甸的。
夜风又凉又硬,把他从短暂的沉思中吹醒。他抬头看了看巷子口的方向,昏黄的路灯照出一小片光明,再往外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何川说永济的人已经盯上他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手机。不能一个人行动——何川是这么说的。可那张纸条又告诉他不要相信何川。
到底该信谁?
“啧。”沈渊低骂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巷子口走去。
不管怎样,先想办法活过今晚。
他沿着街道快步往前走,尽量避开路灯明亮的地方,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这条老街他并不熟悉,白天来的路上是跟着何川七拐八绕的,现在只能凭感觉朝主干道方向走。
街边一盏路灯忽明忽灭地闪烁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沈渊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克制,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但踩到了地上的一片碎石子。
沈渊没有回头。他继续保持原来的速度往前走,余光扫过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大约二十米外,正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不是何川。何川走路时带着导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这人完全没有。
心跳猛地加速。沈渊的手心开始冒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能跑,一跑就暴露了。他现在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找个机会看清楚那人是谁。
前面二十米处是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入口,铁门虚掩着。沈渊加快了脚步,快到入口时猛地侧身闪了进去。
楼道里没有灯,漆黑一片。他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脚步声在楼门口停住了。
“人呢?”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进去了。”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点沙哑,“搜。”
铁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沈渊在黑暗里往楼道深处退去,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空塑料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操。
黑暗中,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猛地照了过来,直直地射在沈渊脸上。
“在那儿!”
沈渊不再犹豫,转身就往楼上跑。楼梯是水泥的,很窄,每层只有八级台阶。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拼命击鼓。
“追!”
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在楼道里乱晃。沈渊跑上二楼,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是一条巷子。他想也不想,冲过去翻窗就跳。
窗台不过两米高,下面是废弃的花坛,泥土松软。他落地时打了个滚,膝盖重重磕在花坛边缘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来不及检查伤势,他爬起来就往巷子深处跑。这条巷子很窄,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墙面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夜风灌进来,带着垃圾堆里的酸臭味。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他从窗户跳出去了!”
沈渊咬牙猛冲,脑子里飞速转着:这帮人是谁?永济的?还是何川派来的人?不对,何川刚救了他,没道理现在又派人杀他。那就是永济的人,他们已经找到他了。
巷子突然到头了,前面是一面水泥墙。
死路。
沈渊愣了一秒,心跳几乎停止。他转身想原路返回,却看到两个黑影已经堵在了巷口。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跑进死胡同,脚步放缓下来,一步一步逼近。
沈渊攥紧了拳头。他学过一点散打,但对方有两个人,而且看样子都是职业水平。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墙边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漆桶,角落里有一根生了锈的铁管。他弯下腰,捡起那根铁管,握紧了。
“别挣扎了,跟我们走。”前面那个黑影开口了,声音低沉,“我们老板想见你。”
“你们老板是谁?”沈渊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见了就知道了。”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加快速度冲了过来。
沈渊挥起铁管就砸了下去。那人侧身闪过,一只手抓住了铁管的另一端,另一只手直接朝他面门挥来。沈渊偏头躲过,膝盖猛地顶向对方腹部——中了。
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沈渊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到后脑一阵剧痛,眼前一片发白。
另一个黑影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手里的电击枪抵着他的后脑勺,“滋”的一声,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沈渊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铁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力气,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别打死了,老板说了要活的。”拿电击枪的那人说。
“妈的,这小子挺能打。”被打中腹部的那人啐了一口。
沈渊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一片模糊。他能感觉有人在翻他的口袋,掏出手机,又掏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找到了。”
“走。”
话音刚落,巷子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声。一辆黑色摩托车猛地冲进巷子,前灯晃得刺眼。骑车的人穿一身黑色骑行服,头盔遮得严严实实,在距离他们三四米的地方突然刹停。
“又来一个?”持电击枪的人警惕地转身。
车手没有回答,只是松开车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朝地上猛地一甩——“砰”的一声,刺眼的白光炸开,整个巷子瞬间被浓密的白色烟雾吞没。
烟雾弹。
沈渊感觉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往摩托车后座上一扔。
“抓紧!”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点少年气,又急又快。
沈渊本能地抓住骑车人的腰,下一秒,摩托车猛地掉头,引擎轰鸣着冲了出去。浓雾中,身后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但很快就被引擎声吞没了。
摩托车在窄巷子里穿行,七拐八绕,好几次沈渊都觉得自己要被甩出去。夜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刚才电击枪造成的麻痹感还没完全消退,他的手脚还是一阵阵地发麻。
他不知道骑了多久,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更久。摩托车终于在一个地下停车场里停了下来。
这地方很荒凉,看起来是个废弃了很久的商业中心,停车场里堆着杂物和废弃家具,头顶的日光灯坏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骑车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概十七八岁,短寸头,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眼睛又圆又亮,透着点少年人的狡黠。
“能走吗?”他问。
沈渊试着动了动腿,勉强点了点头。
“还行。”
少年把他扶下车,往停车场深处走,绕过一个废旧的停车架,来到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他掏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打开门锁。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大概十来平米,堆满了电脑设备、显示器和乱七八糟的线缆。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和地图,有几张地图上用红色马克笔画了圈和箭头,看起来像某种行动路线。
“坐。”少年拉过一张转椅,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去。
沈渊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电脑屏幕亮着,其中一个上面显示着一段监控画面——就是他刚才被追的那条巷子。画面定格在烟雾弹爆炸的那一刻,白色的烟雾几乎铺满了整个屏幕。
“你一直在监控我?”沈渊问。
“不是监控你,”少年推了推眼镜,“是监控何川。”
沈渊愣了愣:“你也认识何川?”
“认识谈不上,”少年说,“我知道他。这世界就这么大,有点特殊能力的人,互相之间总有些耳闻。”
他伸了个懒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口香糖,丢进嘴里嚼了起来:“我叫陈默,黑客。你刚才差点被人抓走的那栋楼,地下一层的监控系统是我黑了三个月才进去的。你猜怎么着?你前脚刚靠近,后脚监控画面就被人截断了。截断监控的人,用的是一组非常高级的加密协议——和警方用的完全不一样,更像是军方的。”
“军方的?”沈渊的心一沉。
“对。而且截断的时间点,恰好是何川带你离开地下室之后十五分钟。”陈默盯着他,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所以你觉得,这十五分钟里,何川是在等你,还是在通知人来抓你?”
沈渊沉默了几秒,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的边角。
不要相信何川。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你手机被我植了个小玩意,”陈默咧嘴笑了,“其实也不算恶意,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何川说的那个人。结果你手机一亮,我就看到你的定位在疯狂移动,身后还跟着两个固定信号源,一看就是在追你。我寻思着,别让这唯一能找到地下囚笼的人被人弄死了,就骑着车过来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沈渊却听出了他话里的关键信息。
“地下囚笼,”沈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知道那个地方?”
“知道,但进不去。”陈默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地方有独立的网络系统,不联网。所有监控都走内部物理线路,没有任何外部接口。我想黑都黑不进去。除非有人从里面接一条线出来,或者,亲自进去。”
沈渊心跳加速。他盯着陈默,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个少年为什么帮他?他有什么图谋?他说不要相信何川,那他陈默自己就值得相信吗?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了。何川说要他一起行动,可那张纸条又警告他不要相信何川。而陈默,这个凭空出现的黑客少年,似乎知道得比何川更多。
“我可以信你吗?”沈渊问。
陈默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歪着头看了沈渊三秒钟,突然笑了:“你可以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他转过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个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张地形的三维建模图,看起来像是某个大型地下设施。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陈默指了指图上的一处标记,“你哥哥关在这里。五天前刚被转移进去的。”
沈渊瞳孔骤缩。
那个标记下面,标注着一行小字:“勿忘我”药物临床实验区——地下三层。
他盯着那行字,拳头慢慢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