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南老巷区的路灯坏了大半,昏暗中只有零星几盏忽明忽暗地挣扎着。
苏尘把卫衣帽子拉到头顶,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巷口。他刚从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值完晚班,抄这条近路回出租屋,已经走了半个月,早就习惯了两旁斑驳的墙面和地上散落的垃圾袋。
拐过第三个弯时,脚下的路面不知被谁撬开了一块地砖,他没注意,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手机从手里甩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滑进旁边的排水沟缝隙里。
“操。”苏尘骂了一声,蹲下来伸手去够,指尖已经能碰到手机壳边缘,但偏偏差那么一两厘米,怎么也捏不住。
他趴低身子,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终于把手机捞了出来。正要起身,余光瞥见排水沟的铁篦子旁边,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光。
那是一枚戒指。
银白色的环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内侧似乎刻着什么字样。苏尘捡起来端详了两秒,戒指触手冰凉,分量不轻,像是纯银的。戒面很干净,没多少灰尘,应该丢在这里不久。
他下意识把戒指翻过来,凑近去看内侧刻的字。
就在这一瞬间——
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那是一只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狠狠砸向一张扭曲的脸。鲜血从破裂的眉骨处喷溅出来,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暗红。惨叫声、粗重的喘息、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一股脑涌入他的感官。
苏尘猛地松开手,戒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整个人往后跌坐,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心脏狂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额头上有冷汗滑落,他大口喘息着,眼前还是刚才那一幕画面残留的余影,耳边的惨叫声也仿佛还没散尽。
“幻觉?”他声音沙哑,自言自语,用力眨了眨眼睛。
左眼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深处鼓动。他本能地抬手去揉,手却在半空停住了。
指尖托着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他的脸在暗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两只眼睛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仔细看,左眼的瞳孔周围隐约有一圈极其浅淡的金色光晕,像是相机镜头上的炫光,又像是某种不真实的东西。
苏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眨了眨眼,那圈光晕消失了。
他慢慢蹲下身,犹豫了足足半分钟,重新把那枚戒指捡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看戒指内侧的字,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把戒指握在手心,再慢慢翻转过来,目光落向内圈。
那一幕又来了。
但这次他没有松手。
画面比刚才更清晰,像是一部高清电影被强行塞进他的视觉神经。他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被另一个身形更高大的人按在墙上。按人的那个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满是纹身的小臂。夹克男在拼命挣扎,脚在地上乱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有人在捂他的嘴。
一拳。
又一拳。
夹克男的脸上全是血,鼻梁明显歪了,嘴唇撕裂,牙齿混杂着血水流出来。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纹身男松开手,夹克男像一袋水泥一样摔在地上。
然后画面消失了。
苏尘重新回到昏暗的巷道里,耳边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戒指,又看了看脚下那块被血浸染过却已经干涸的地面,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蹿上头顶。
这戒指……是刚才那个被打的人的?
他猛地回过神来,迅速环顾四周。巷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垃圾堆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沙沙响。他重新蹲下,把戒指翻转过来,对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辨认内侧的字。
刻着两个小字——沈岳。
苏尘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首先,刚才看到的画面绝对不是正常的视觉体验。其次,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的打斗、真实的血、真实的声音,不可能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
第三,沈岳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一边把戒指揣进口袋,一边快步往巷口走。离开这片区域后,他终于找到有信号的地方,打开手机搜索“沈岳”两个字。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让他脚步顿住了。
“城南连环失踪案再添新线索,第三名失踪者身份确认——沈岳,男,34岁,某科技公司中层管理人员,于本月14日晚间下班后失联,至今下落不明。”
失踪日期是本月14号,今天才17号。苏尘手指往下滑动,看到警方发布的协查通报,上面印着沈岳的生活照。照片里的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和他刚才在画面里看到那个满脸是血的人,确实是同一张脸。
苏尘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捡到的这枚戒指,是失踪者沈岳的。而他的左眼,在接触这枚戒指的时候,让他看到了沈岳失踪前遭遇暴力袭击的画面。
这是什么能力?
不,应该问——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能力?
苏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学物理的,虽然不至于迷信,但自然科学告诉他,人眼不可能凭空看到不存在于当前时空的画面。除非……
除非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或者,出了一种他自己还没搞明白的“功能”。
他决定验证一下。
巷口不远处有一家关门歇业的面馆,门口的石阶上扔着一个被踩烂的易拉罐。苏尘走过去,弯腰把易拉罐捡起来,盯着它看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
他回忆了一下刚才两次触发画面的过程——都是在他试图看清戒指内侧刻字的时候,左眼先出现刺痛,然后画面涌进来的。也就是说,需要专注地盯着某样东西看,而且那东西需要承载着足够强的“信息”。
他重新把沈岳的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换右手握着,闭眼集中精神,再睁开左眼去看。
画面第三次出现。
这一次他甚至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个按住沈岳的纹身男,在打斗过程中掉了一样东西。一根灰色的细绳,绳尾系着一枚黑色的纽扣状挂件,落在沈岳脚边,在画面消失前一秒,还能看到那枚挂件上沾了一点点血迹。
苏尘猛地睁开眼。
他不确定这个线索有没有用,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的左眼,真的能看到物体上残留的“过去”。
这个认知让他既兴奋又恐惧。
兴奋的是,这能力简直不可思议。恐惧的是,这说明沈岳很可能真的遭遇了严重暴力,而且如果暴力行为和他失踪有关,那沈岳现在的处境恐怕凶多吉少。
而他,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捡到了一枚可能关联刑事案件的物证。
是该报警,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苏尘站在路灯下,考虑了很久。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不是正义感,而是理智。如果他装作没看见,把这枚戒指随便丢回巷子里,万一警方后来查到这个区域,通过监控发现他曾经出现过,他反而更难解释。
再说了,他只是个大三学生,又不是凶手,怕什么?
他打开手机,拨了110。
“喂,你好,我捡到了一枚戒指,可能是城南失踪案那个沈岳的……对,就是新闻上说的那个……我在城南老巷口这边,你们能派人过来吗?”
挂了电话,苏尘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等。不到一刻钟,一辆警车就停在了路口。
从车上下来的,是一名女警和一名中年男警。
女警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干练,五官利落,一双眼睛尤其锐利,扫过来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看穿。她走到苏尘面前,亮了一下警徽,语气不冷不热:“是你报的警?说捡到了失踪人员沈岳的戒指?”
苏尘站起来,点了点头:“对。”
“怎么确定是他的?”
苏尘把戒指递过去:“内侧刻着他的名字。”
女警接过戒指,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她把戒指递给旁边的中年男警,男警看后也点了下头:“确实有刻字,沈岳。”
女警重新看向苏尘,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你叫什么?在哪儿捡到的?具体时间?”
“苏尘,江州大学物理系大三学生。大概半小时前,就在那边巷子里。”苏尘指了指刚才捡戒指的位置,“我下晚班回去,路过的时候被地上的砖绊了一下,手机掉了,捡手机的时候发现的。”
女警没说话,而是示意中年男警先去巷子里查看,自己则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苏尘。
“大半夜的,怎么走那条巷子?”
“抄近路回出租屋,我住河对岸那个老旧小区,走大路要多绕一公里。”
“你捡到戒指之后,有没有动过什么东西?”
苏尘心里咯噔一下。他动了戒指,而且动了不止一次,还通过戒指看到了——
等等,这事能说吗?
不能。
他果断决定闭嘴。要是告诉警察自己的眼睛能回溯物体的过去画面,对方只会有两种反应:要么觉得他疯了,要么觉得他为了脱罪编了个离奇故事。
“没动别的,就戒指。”苏尘说。
女警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像是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可信。最后她淡淡说:“行,你跟我们回所里做一下笔录,配合确认一下发现地点。”
苏尘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跟着上了警车。
在路上,他从女警和同事的简短交谈中,知道她叫顾宁,是分局刑侦大队的,沈岳的案子正好是她跟的。
到了派出所,苏尘被带进一间问询室,顾宁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记录本,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几点下班、平时走不走那条路、有没有看到其他人、有没有动过现场其他物品。
苏尘一一回答,应该没什么破绽。
可顾宁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问到最后,她合上记录本,忽然问了一句:“苏尘,你刚才说捡到戒指的时候,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里面有刻字。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戒指上有什么别的痕迹?”
苏尘心跳漏了半拍。
“什么……什么痕迹?”
顾宁盯着他的眼睛:“血迹。”
苏尘的脑子飞速运转。他确实在画面里看到了血迹,但那不是他能知道的。他如果真的注意到戒指上有血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想到那是血,反而要报警说捡到了戒指?
“没有,我没注意。”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天太黑了,看不清楚,就觉得银白色的,挺干净的。”
顾宁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苏尘被允许离开,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搜索,输入“城南连环失踪案”。
搜索结果让他瞳孔一缩。
这不是第一起失踪案。沈岳是第三个人。在他之前,还有两人失踪,都是男性,年龄在30到40岁之间,而且失踪地点全部集中在城南老城区一带。警方怀疑是一人所为,但一直没有找到目击者或关键物证。
而他现在,掌握了一个连警方都没有的线索。
苏尘站在派出所门口,彻骨的夜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戒指已经被警方收走作为证物,但留在指尖的触感,和那一幕幕扑面而来的画面,依然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的左眼,能看到过去。
但问题是——他看到的那些画面,是已经发生的“全部真相”,还是只呈现了片段?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