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回到宿舍时已经凌晨两点多，室友林鑫睡得正熟，呼噜声打得响亮。他轻手轻脚脱了外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沈岳被绑在椅子上的样子，那个黑影手里的钉锤，还有戒指上凝固的暗红色。
他翻了个身，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搜索结果。
城南连环失踪案。三个受害人，作案时间跨度八个月，警方没有公开任何实质性进展。新闻下面的评论区全是网友的猜测和抱怨，有人说警察不作为，有人怀疑是不是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只是没有证据抓捕。
苏尘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刚闭上眼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林鑫骂骂咧咧地跳下床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苏尘在吗？”
林鑫愣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从床上坐起来的苏尘：“尘哥，找你的。”
苏尘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穿好衣服走到门口，两个警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苏尘是吧？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
“什么情况？”苏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鑫在后面喊了一声：“尘哥，要不要我打电话给你家里？”苏尘摆了摆手：“没事，我去去就回。”他跟着两个警察走下楼梯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左眼，祈祷今天不要出现那种失控的状况。
警车开到了城南派出所，不是昨晚他做笔录的那一家。
苏尘被带进一间审讯室，不是那种他在电视里看到的有单向玻璃的豪华房间，就是一间隔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的台灯发出惨白的光。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推开。
顾宁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今天没穿制服，一件黑色夹克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昨晚更年轻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刀子。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盯着苏尘看了好一会儿。
“我们又见面了。”她说。
苏尘点头：“是挺巧的。”
“不是巧。”顾宁翻开文件夹，“我申请接手你的案子，因为我觉得你身上有问题。”她的话直白得不留余地，苏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顾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是他昨晚在路边捡到戒指的位置，昨天晚上警方在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地面上用粉笔画了标记。
“你说你昨晚九点半左右路过锦绣路，看到一个银白色的东西反射路灯的光，走过去捡起来一看是一枚戒指，对吗？”
“对。”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锦绣路？”
苏尘张了张嘴：“我……我散步。”
“散步？”顾宁挑眉，“你家住在城东，锦绣路在城南老城区，你跑那么远散步？公交都停了，你是走过去还是打车过去的？”
“打车。”苏尘立刻回答，“我心情不好，想出去转转，就打了辆车随便到了那边，然后沿着路边走。”
“打车记录能提供吗？”
苏尘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支付记录，显示昨晚八点五十三分他支付了一笔十八元的车费，下车地点是锦绣路附近的东风桥头。顾宁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抽出第二张照片。
这是一张监控截图，拍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路边。
“这是我们调取的锦绣路沿线的监控，这个时间段经过的人很少，你是其中一个。”顾宁盯着苏尘的眼睛，“但有趣的是，你蹲下去捡东西的这个位置，恰好是监控的死角。你前面那个探头坏了，后面那个被树枝挡住了一半，你捡东西的地方正好在两个探头的夹缝里。”
苏尘后脊一凉。
“这说明不了什么吧？”他说，“巧合。”
“是巧合，但我办案的习惯是不相信巧合。”顾宁又抽出第三张、第四张照片，全是他经过不同路段的监控截图，“你看，你从东风桥头下车，然后沿着锦绣路东侧往西走，一路走过去都很自然，唯独在捡戒指这个位置，你的动作有点奇怪。”
她把几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你看，之前你走路的时候，头都是微微低着看手机的，但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你突然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蹲下去。你抬头看到了什么？”
苏尘心跳加速。他不能说自己看到了一个画面，看到了沈岳被拖进巷子的那一幕，因为那根本不是真实发生的，而是他的左眼回溯出来的。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好像看到地上有个反光的东西。”
“但你说你是在看清那是个戒指之后才蹲下去的。”
“对。”
“那你蹲下去之后，为什么没有立刻捡起来？”
苏尘愣住了。他没想到监控拍得这么清楚，连他在那里摆弄手机都拍下来了。他说的“仔细看了一会儿”是个漏洞，监控画面显示他在那里蹲了将近两分钟，翻来覆去地看那个戒指，然后才拿起来。
“我在看有没有刻字。”苏尘说，“天黑看不清楚，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
手电筒。顾宁的眼睛眯了起来。
“但你的手机记录显示，当时你没有开启手电筒。”
苏尘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确实没有开手电筒，在他意识到的那个时间线里，他是借着路灯的光看戒指的，但监控里显示他蹲在那里翻来覆去地摆弄，那个动作怎么看都不像在看刻字，倒像是在……
“你在找什么？”顾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在找戒指上有没有血迹，对不对？”
苏尘猛然抬头：“我没有！”
“你没有？”
顾宁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一张放大的特写，戒指内侧的刻字被拍得很清楚——沈岳的名字缩写，旁边还有一小片不太规则的暗色斑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顾宁指着那个暗色斑点，“法医鉴定过了，是人血。”
苏尘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能说。他说不出口。如果他承认自己知道戒指上有血迹，那他就解释不了为什么他会知道——那枚戒指已经被警方收走，他没有接触过它，他不应该知道戒指上有任何血迹。
除非他就是凶手。
“昨晚你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我问你有没有看到血迹，你说没有。”顾宁靠回椅背，“但你蹲在那里看了将近两分钟，你不可能看不到。你看到了，也知道了那是血，但你选择不说。为什么？”
苏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当时确实没看出来。”他说，“天太黑了，我以为……以为是刻字的颜色掉了一块，或者是锈迹。”
“银戒指生锈？”
“我不知道，我脑子很乱，我就觉得捡到一枚戒指应该交给警察，别的我没多想。”
“那为什么在派出所你不承认？”
“因为我怕！”苏尘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怕麻烦！我就是个普通大学生，我不想被卷进来，我承认我看到了血迹，但是我不确定那是血，我也不想惹事……”
“你恐高了？”顾宁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苏尘一愣：“什么？”
“昨晚你做笔录的时候说，你打车到东风桥头，然后沿着锦绣路走，走了将近两公里才看到那枚戒指。”顾宁慢条斯理地说，“锦绣路有一段紧挨着拆迁工地，路况很不好，沿途没有路灯，你一个连公交车都不愿意坐的普通大学生，为什么要大半夜跑那种地方散步？”
苏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谎话说得太粗糙了。
“我……”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思绪，其实是害怕顾宁看到他眼睛里可能浮现的画面。他的左眼突然跳了一下，眼角余光里，顾宁身后的墙壁上似乎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一切恢复正常。
“苏尘，我再问你一次。”顾宁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昨晚为什么去锦绣路？你为什么会知道那枚戒指在那里？你是不是……认识沈岳？”
“我不认识他！”苏尘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人！”
“那你为什么对他戴的戒指这么在意？”
“我说了是巧合！”
“你的巧合太多了。”顾宁收回照片，重新坐回椅子上，“你知道吗，我查了你的背景。你父母早逝，跟着姑姑长大，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考上了本市的理工大学，平时不惹事不打架，没有任何案底。可以说，你是一个非常干净的普通人。”
她顿了顿：“但是太干净了反而让我觉得不对劲。一个非常干净的普通人，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连环失踪案的关键物证发现地？为什么会在捡到证物之后隐瞒关键信息？为什么……”
顾宁停了下来，因为苏尘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他看到了。
他的左眼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启动了——他看到顾宁身后的墙上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审讯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上还有血。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一秒，但那一秒足够让苏尘看清那个人的脸。
他认识那张脸。
昨晚上，在他回溯的画面里，那个握着钉锤的男人，就是这张脸。
“你怎么了？”顾宁皱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你到底在看什么？”
苏尘猛地站起来：“有人要来了。”
“什么？”
“有人……有人要来了。”苏尘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快走，快点走，离开这个房间！”
顾宁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狐疑。她觉得苏尘在玩什么把戏，试图制造混乱逃跑或者转移注意力。但苏尘的表情太真实了，那种恐惧不像装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警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看到苏尘站起来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苏尘死死盯着那张脸。
就是这张脸。但不一样的是，在这个警察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看到的画面是——这个人端着咖啡走进来，而不是拿着刀。难道他刚才看到的，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场景？
“没事，坐好。”顾宁压了压手，示意苏尘坐下，然后看向那个警察，“张哥，你怎么来了？”
“老李让我把这杯咖啡给你送过来，说你今晚要通宵办案。”姓张的警察把咖啡放到桌上，笑着看了苏尘一眼，“这么晚还在审，小伙子犯什么事了？”
“还没定论。”顾宁说，“你先出去吧，我这边还要一会儿。”
张姓警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苏尘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一样，瘫坐在椅子上。他盯着那扇门，心脏还在狂跳。
他看到的是什么？
他看到的是即将发生的真实画面，还是另一种可能的未来？如果刚才走进来的那个人手里拿的是刀，那他会不会流血？顾宁会不会出事？
“你到底在怕什么？”顾宁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苏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我……我最近睡眠不好，有点神经衰弱，刚才突然头晕了一下，眼花了。”
“眼花能让你站起来喊有人要来了？”
“我真的眼花看错了。”苏尘低着头，“对不起，我……我现在能走了吗？”
顾宁沉默了很久，终于收起了桌上的照片：“笔录做完了，你可以走了。但是苏尘，我警告你——你最好没有撒谎。如果你有线索而不说，妨碍了调查，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知道。”
苏尘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宁忽然叫住他。
“你的眼睛……真的没问题吗？”
苏尘转过身，勉强笑了一下：“没问题的，就是最近用眼过度。”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刚才那个张姓警察已经不在了。苏尘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还在发抖，左眼还在隐隐发热，就像有什么力量在他眼眶里翻滚，随时要冲出来一样。
他必须控制住这个能力。
他也必须知道真相。
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警察，沈岳回溯画面里的凶手——他们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