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凌晨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街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从被带进警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
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左眼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像一团温热的棉花堵在眼眶里,隐隐发胀。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警察。
沈岳回溯画面里的凶手。
他们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苏尘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坐在审讯室里,顾宁给他看的那张沈岳生前最后一刻的照片——死者的瞳孔放大,嘴巴微张,脸上凝固着某种扭曲的情绪。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带着解脱的释然。
而杀死他的人,穿着警服,出入警局,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自然地打招呼。
苏尘后背一阵发凉。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警局大楼,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是暗夜里睁着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栋楼不再是安全的执法机关,而是一个藏着太多秘密的巢穴。
他开始往自己租住的地方走,脚步很快,时不时回头看。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他身边驶过,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苏尘停了下来。
他的左眼又一次开始发热,这一次比之前更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深处跳动。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左眼,眼前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的脸。
短发,圆脸,眼神惊恐。她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但苏尘听不到任何声音。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苏尘愣在原地。
他不认识那个女人,但他知道她是谁——她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第三个受害者,梁依依。案发时间是在前天晚上,而他刚才看到的画面,是她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某个瞬间。
可问题是,他根本没有触碰过任何和梁依依有关的物品。
他为什么能看到?
苏尘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在审讯室里,他拿起过一张沈岳的照片,看到了一段回溯画面。而现在,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却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个能力……在失控。
还是说,它在自己进化?
苏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他必须尽快回到安全的地方,好好整理一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信息。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泡面和矿泉水。苏尘把门反锁,拉上窗帘,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弹。
他翻出手机,打开了浏览器。
在警局的几个小时里,他其实已经暗中拍下了一张照片——那张压在顾宁文件夹底部的信息页,上面有其中一个受害者的手机号码。当时他趁着顾宁转身倒水的间隙,假装不经意地拿起文件看了一眼,实际上开了连拍模式。
他赌对了。
翻开相册,照片有些模糊,但号码还能辨认出来。那是第二个受害者——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公司职员——的手机号。警方已经从运营商那里调取了他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账号信息,但这些内容暂时不会对苏尘公开。
苏尘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思考再三,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手机关机了。
但他要的不是通话——他要的是这个号码绑定的社交账号。
他打开微信的“添加好友”功能,输入那个号码,点击搜索。很快,一个账号跳了出来。头像是风景,一座山林,很普通。昵称是四个字:江边独行。
账号没有设置陌生人禁止添加好友的权限,苏尘顺利地发送了好友申请,附言写了一句:你好,我是你以前在论坛上认识的网友,还记得吗?
他等了十分钟,没有任何回应。
也是,这个点谁会通过好友申请?
苏尘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应该睡觉的,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沈岳的后背,凶手的夹克,梁依依惊恐的脸,还有那个警察的面容。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警察,他的警号是多少来着?
警号。
苏尘猛地睁开眼睛。
在警局里,他见过那个警察的胸牌——上面有他的名字和警号。他努力回忆,把那几个数字在脑海中反复默念。
张新。
警号:112307。
他叫张新。
苏尘立刻坐起来,打开手机,搜索起这个警号。但他的权限不够,只能在一些公开的警察系统页面里看到最简单的信息——张新,男,1986年出生,隶属于本市刑侦大队,工作时间九年。
信息很少,但足以确认一件事——他确实是一名警察。
一个警察,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苏尘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捂住了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和犯罪、刑侦完全不沾边。他只是不小心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东西,就被卷进了这个巨大的漩涡里。
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顾宁,顾宁会信他吗?
或者,顾宁本身也……
他不敢想下去了。
凌晨四点,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睡眠很浅,断断续续,每次翻身都能感觉到左眼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第二天上午九点,手机震动把他吵醒了。
苏尘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一看——微信上有新的消息。一个陌生人的头像亮起了红点,是那个昵称为“江边独行”的账号通过了申请。
紧接着,对方发来一条消息:“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苏尘的手指有些发抖,迅速敲下一行字:“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是沈岳的同事,对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
苏尘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着回复。他不知道这个账号现在是谁在用,可能是死者的家人,也可能是警方在固定证据,或者——就是凶手本人。
终于,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你是谁?”
苏尘咬了咬牙,打出了一句他已经想了很久的话:“我知道沈岳不是你杀的。”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面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苏尘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他正准备继续发消息,对方的回复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你怎么知道?”
苏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可能性。这个人的回复太模棱两可了,有可能是死者的家人,也有可能是凶手本人。
他不敢冒险。
苏尘没有再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锁屏,塞进了枕头下面。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判断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人问“你怎么知道”,这句话里透露出两条极其重要的信息——第一,这个账号的主人,知道沈岳是冤枉的;第二,这个账号的主人,很可能是这个案子里的熟人。
一个知道沈岳是清白的,却没有站出来说话的人。
一个隐藏在暗处,看着一切发生的人。
苏尘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蹲下来,在桌子的抽屉里翻了一阵,找到了自己以前的一部旧手机。他把旧手机充上电,打开了一个他很久没用过的匿名聊天软件。这个软件可以创建一个临时身份,通过端到端加密进行通讯,完全不留下任何记录。
他用临时身份给刚才那个账号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手机主人已经死了。你最好说清楚你是什么人,否则,我只能把我们的聊天记录发给警方了。”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别发给警方。我把事情告诉你。”
“但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因为整个分局,都有问题。”
苏尘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整个分局都有问题?
那顾宁呢?
那张新呢?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两天的所有线索一条一条地记录下来。死者沈岳的回溯画面,穿着灰色夹克的张新,昏迷中看到的梁依依最后时刻的画面,还有那个在警局里似曾相识的警察的面孔。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个警察的脸。
那个审讯室外遇到的警察。
那个顾宁叫他出去帮忙的张姓警察。
张新。
苏尘忽然睁开眼睛,一声不吭地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张新就是凶手。但他背后还有人。
他不知道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但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张新不可能是一个人完成的。一个警察,不可能在同事眼皮底下连续作案而不被发现。除非有人掩护他,有人包庇他,有人替他清理痕迹。
而选择让沈岳当替罪羊,也不是张新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苏尘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旧手机,打出了一行字:“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分局有问题?”
“因为我是沈岳的妹妹。”
“我叫沈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