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来得及休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在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在这废弃的地铁站里形成诡异的回响。苏尘猛地睁开眼,左眼的刺痛感骤然加剧,像是有根烧红的针扎进眼球深处。他下意识捂住左眼,视野瞬间分裂成两个世界——右眼看见的是落满灰尘的轨道和昏黄的灯光,左眼却像透过一层薄薄的雾气,看到了别的东西。
是残影。
轨道上的灰尘在某个瞬间被某种力量扰动,留下模糊的轨迹。那不是真实发生的,而是即将发生的。苏尘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看到这种画面——左眼不再只是回溯过去,而是在预判未来。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已经足够了。
“三点钟方向,那个配电箱后面,有人会从那里出来。”苏尘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
顾宁愣了一瞬,没有追问,直接调转枪口对准配电箱。三秒后,一个黑色的身影果然从配电箱侧面闪出,正好撞在顾宁的瞄准线上。她没有犹豫,扣动扳机,枪声在空旷的站台里炸开,那身影闷哼一声,踉跄着缩回掩体后面。
“你怎么知道的?”顾宁侧头看向苏尘,眼中是震惊和疑惑。
苏尘没有回答,因为他左眼看到的画面越来越多。那层薄雾在扩散,眼前的现实像一面镜子,而那些即将发生的事件则像镜面下的倒影,隐隐约约,却真实存在。他看到左前方二十米处的柱子后面有两个人影即将分开行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试图包抄他们。
“柱子后面,两个人,五秒后会分头行动。”苏尘快速说道,同时抬手指向他们现在藏身的位置,“我们得换个地方,这里会被火力覆盖。”
顾宁咬了咬牙,她不明白苏尘是怎么做到的,但刚才那一次说明他说的没错。两人猫着腰沿着轨道内侧移动,脚下溅起灰色的尘土。就在他们离开原位置不到三秒后,一连串子弹扫过刚才他们蹲着的地方,打在轨道上弹起一串火花。
追兵已经开始交叉射击了。
三个人,分工明确。一个负责正面压制火力,另外两个试图从两侧包抄。这是标准的战术配合,显然不是普通混混能有的素质。苏尘靠在墙壁上,左眼的画面还在不断闪现,但已经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这种预判能力并不是无限的,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某种东西,像是精神力,又像是视力本身,左眼开始酸痛发胀。
“最多还能用两次。”他在心里暗暗计算。
顾宁观察着周围环境,手在腰包里摸出一枚闪光弹。这是她从茶馆出来时顺手带上的,原本以为是多余的装备,现在却成了唯一的翻盘点。她看向苏尘,压低声音说:“我能用这个制造机会,但需要知道他们确切的位置。”
苏尘闭上右眼,只用左眼观察。那层薄雾中,三个身影的轨迹越来越清晰。正面那个一直躲在柱子后面,没有移动的迹象,他是诱饵,目的只是拖住他们。左侧那个正在快步移动,从一根柱子摸到另一根柱子,已经到了他们左翼大约十五米的位置。右侧那个速度更快,已经到了侧后方,正在翻越轨道边的护栏,试图绕到他们背后。
“左侧在移动,右侧已经到我们背后了。”苏尘的声音有些发紧,“正面那个不动,是诱饵。”
顾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明白现在的处境——正面被压制,左右包抄,背后失守。如果等右侧那个人就位,他们将陷入四面受敌的死局。必须先解决掉一个,打破包围圈。
“选哪一个?”她问。
苏尘的左眼画面再次发生变化。右侧那个翻越护栏后,正在沿着站台的阴影快速靠近,他的路线恰好会经过一处废弃的售票亭。那售票亭的玻璃早已碎了大半,只剩下锈蚀的金属框架,但亭子后面有一块相对阴暗的区域,是视觉死角。
“右侧那个人,他会经过售票亭。”苏尘说,“可以在那里伏击他。”
顾宁没有犹豫,直接把手里的闪光弹拔掉保险,朝着左侧的方向用力扔了过去。闪光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柱子上弹了一下,落在轨道中间,发出一声脆响。左侧那个人下意识缩头躲避,但闪光弹没有立刻爆炸,只是滚了两圈静静躺在地上。
“走!”
两人同时启动,贴着墙壁迅速向右侧移动。顾宁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苏尘尽量控制呼吸,但他的体力已经快要见底,每一次迈步都能感觉到腿在发抖。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咬紧牙关继续跑。
三秒后,闪光弹炸开。
刺目的白光在废弃车站里炸裂,左侧那个人虽然有所准备,还是被晃了一下,捂着眼前往后退。正面的人也本能地缩回头。这短暂的混乱给了苏尘和顾宁十秒左右的窗口期。
他们冲到了售票亭的侧面。
顾宁蹲下身子,示意苏尘留在原地,自己则像一只猎豹一样贴着墙壁滑到售票亭的另一侧。她拔出手枪,枪口微微下垂,呼吸放得极轻极慢,整个人像融入了阴影里。
苏尘的心脏跳得像擂鼓。他看到右侧那个人已经近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台里格外清晰——他正在贴着墙朝这里摸过来。黑暗里,那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依然保持谨慎却快速的推进节奏。
那个身影出现在售票亭的拐角。
就在同一瞬间,顾宁出手了。她从阴影里弹射而出,动作快得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开。右手挥出,枪托狠狠砸在那人的手腕上,对方手里的匕首脱手飞出,叮当一声掉在轨道上。紧接着,顾宁的膝盖顶进他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弓起身子,还没等反应过来,枪口已经抵在他的颌下。
一切都发生在一秒之内。
苏尘瞪大了眼睛。他从左眼的预判画面里已经看到了这一幕,但亲眼见到的时候,依然被顾宁的战斗素养震撼。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可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
那人被制住,动弹不得。顾宁迅速搜身,从他腰间抽出一把备用的战术刀,又从他口袋里翻出一部手机和几张零散的钞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未发出的消息:“已就位。”
“谁派你来的?”顾宁压低声音问。
那人咬着牙,没有回答。
苏尘走上前,左眼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看到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面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符号——一个被圆环环绕的三角形。这符号他在茶楼那具尸体上看过,在小巷里追杀他的那帮人身上也看到过。
“不用问了,他不说的。”苏尘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块表上,“这个符号,我见过。”
顾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一沉。她伸手摘下那块表,翻过来看背面,表壳上刻着一行小字:“第七组。”
两声枪响从左侧和正面同时传来,子弹打在售票亭的铁皮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剩下那两个人已经反应过来了,开始疯狂射击,试图封住他们的退路。子弹穿透铁皮,从头顶呼啸而过,在墙上打出一个个弹孔。
“走!”顾宁拖起那人的衣领,把他推向前面,用他做肉盾掩护自己。苏尘紧跟在后面,两人沿着站台快速朝车站深处撤退。身后那两个人已经不再隐藏身形,直接端着枪追上来,一边追一边扫射,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石屑和火花,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灰烬的味道。
苏尘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眼前开始发黑。但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停下。他强迫自己再次激活左眼,那股针刺一样的剧痛再次袭来,他几乎要叫出声。但画面逐渐清晰——他看到前方三十米处有一根断裂的管道,管口正对着身后的追兵。如果能让管道发生泄漏,用火花引爆,可以制造一次冲击波暂时阻挡追兵。
“前面那根管道!”苏尘喘着粗气喊道,“打爆它!”
顾宁没有犹豫,单手托枪,在奔跑中瞄准。她的呼吸在快速移动中依然保持稳定,手指轻轻预压扳机。砰的一声,子弹精准地击中断裂管道的管口。管道里残留的某种气体发出嘶嘶声,紧接着,爆燃的火球猛地炸开,橘红色的火焰沿着站台蔓延,热浪扑面而来,把那两个人逼得连连后退。
火焰暂时隔开了追兵,但也烧光了通道里的氧气。苏尘和顾宁不得不趴在地上,避开最灼热的空气层。等火焰稍稍减弱,两人爬起来继续往深处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锈蚀的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头早已锈死。顾宁试了两下,直接朝着锁芯开了一枪,锁被打飞,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通道两侧布满了各种管道和线缆,头顶的低压灯发出幽蓝的光,照得整个通道像一条深不见底的肠子。
两人冲进去,反手把铁门关上,然后推倒旁边一堆废弃的铁架堵住门。
苏尘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他的左眼已经痛到睁不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视线一片模糊。顾宁情况比他好一些,但手臂上也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滴落。
“别动。”苏尘喘着气,从口袋里扯出半截袖口撕下来的布条,帮她包扎。他的手在发抖,动作笨拙,但每一下都尽量放轻。
顾宁看着他,忽然问:“你是怎么预判的?”
苏尘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用右眼看着她:“我左眼能看到一些东西。过去的,和……即将发生的。”
顾宁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追问。在经历了这一夜的追杀和逃亡之后,她已经不再怀疑任何看似不合理的事情。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靠着苏尘坐下,闭上眼睛休息。
通道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
啪嗒。啪嗒。
像时钟的秒针,一下一下,敲在这漫长的夜里。
“他们不会跟进来吗?”苏尘问。
顾宁睁开眼睛看了看铁门的方向:“铁门堵了,他们要想进来,得花点时间。那两个人不会冒险,他们应该会等支援。”
“那我们还有多久?”
“不知道。”顾宁压低声音,“但下一个来的,就不会是这种货色了。”
苏尘没有说话,他把那块表翻出来,盯着那个被圆环环绕的三角形。左眼又开始隐隐发热,他能感觉到,手表表面残留着某种画面——一个昏暗的房间,一张桌子上摆满文件和照片,一只手伸过来,把这表扣在手腕上。
他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
一个中年男人,短发,左眉骨有一道疤。
他要记住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