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宁的拳头砸在张新脸上时,苏尘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不是张新的骨头。
是顾宁的指骨。
她这一拳打得实在太狠,指关节处的皮肤已经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第二拳已经跟了上去,砸在张新的小腹上。
张新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你疯了?”张新捂着肚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疯——”
顾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然后猛地撞向墙壁。张新的后脑勺磕在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翻了个白眼,身体软了下去。
从她动手到张新倒地,前后不过五秒。
苏尘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靠在路灯杆上,胸口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疼痛已经被震惊压了下去。他眼睁睁看着顾宁蹲下身,从张新的腰间摸出一个对讲机和一把手枪,然后干脆利落地卸掉了弹匣,揣进自己口袋里。
“能走吗?”顾宁站起来,看向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刚才那个暴起伤人的警察判若两人。
苏尘点点头,勉强站直身体。胸口那个伤口随着他的动作撕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顾宁看了一眼他胸口的血迹,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朝一条小巷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这边。”
苏尘跟着她钻进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脚下坑坑洼洼的,踩到积水会发出啪嗒的水声。
顾宁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穿着便装,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瘦削。
但她刚才那一拳可一点也不瘦削。
“你……”苏尘开口,声音嘶哑,“你到底是哪边的?”
顾宁没有回头,只是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那个废弃工地?”
苏尘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顾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他。巷子里很暗,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种目光让苏尘想起在审讯室里见过的那种眼神——警察审视嫌疑人时特有的眼神。
但和那些警察不同的是,她的眼神里没有敌意。
有的只是警惕和探究。
“我刚才在审一个案子。”顾宁说,“城南那个案子的卷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个现场有个细节,已经被你破坏了——那根血迹拖痕。”
苏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查过进出那个废弃工地的监控。”顾宁继续说,“案发当天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之间,只有三个人进去过。第一个是死者黄诚,他在下午四点十二分进入工地。第二个是你,你在下午五点零三分进入工地。第三个……”她停顿了一下,“是凶手,晚上七点四十分。”
苏尘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进去的时候黄诚还活着。”顾宁说,“监控拍到他在工地二楼出现过。你进去之后的四十分钟里,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冲突。然后你出来了,黄诚还活着。直到凶手进去,他才死。”
“你怎么知道……”苏尘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知道黄诚在二楼?”
“因为我比对了工地周围的十二个监控探头,调出了所有能拍到那栋楼外墙的画面。”顾宁说,“虽然画质很差,但能看到二楼靠北的窗户里有人在走动。那人穿着棕色外套,和黄诚失踪前穿的那件一样。”
苏尘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那天的事。他确实在工地二楼见过黄诚,但那不是外人想象的那样。黄诚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沓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在等什么人。
那一幕他在回溯里看到过。
但他没法解释。
“你查这么多,是想抓我?”苏尘问。
“如果我想抓你,刚才就不会救你。”顾宁说,“我是想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解释清楚,为什么你每次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都能找到一些警察找不到的东西。”顾宁盯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是城南案,你提供了一个快递单号,那东西我们查了两个月都没找到。第二次是北环路的抛尸案,你给警方指了一辆报废面包车,那车里确实有第三人的DNA。第三次……”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次,你今天出现在这个工地,然后工地里就发现了那具尸体。”
苏尘的心跳加速了。
他意识到,顾宁不是在怀疑他。她是在试探他。她想知道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为什么能有连警方都办不到的本事。
“你查了我很久。”苏尘说。
“从你第一次提供线索开始。”顾宁坦然地承认,“我调了你的档案,查了你的银行流水,翻了你过去三年的所有社交记录。你没有任何问题,学习成绩中等偏上,不沾赌毒,没什么不良嗜好,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两个月前你突然开始频繁请假,去的地方和案子有关。”顾宁说,“你不是凶手,这点我很确定。但你肯定有某种办法,能看到我们都看不到的东西。”
苏尘攥紧了拳头。
他要不要坦白?眼前这个女警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她刚才确实救了他,但谁能保证这不是另一个陷阱?毕竟张新也是警察,而张新是要杀他的人。
“你信不信缘分?”顾宁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苏尘愣住了。
“什么?”
“我哥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个人,能在茫茫人海里找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个人一定不是普通人。”顾宁的声音轻了下来,“他说他想找一个这样的人,帮他查一个案子。但他没能找到,因为他在查案的路上出车祸死了。”
苏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沈雨说过的话。沈雨的哥哥,那个警察,三年前出车祸死了。他也是因为查一个失踪案,在追查证据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上。
“你姓顾。”苏尘说,“沈雨哥姓沈。”
“沈雨是我表妹。”顾宁说,“她哥沈诚是我表哥。他死之前,把所有案子相关的材料都备份了一份给我。他说,如果他出事了,让我接着查。”
苏尘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顾宁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救他,为什么会对他的异常行为穷追不舍。
她和他站在同一条船上。
“我带你看个东西。”苏尘说。
他抬起左手,指向巷子尽头那面斑驳的墙壁。
那堵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搬家、办证、通下水道,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上面还有几个涂鸦,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的手笔。
顾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出来。
“看什么?”
“那面墙。”苏尘说,“三天前的晚上,有人在那面墙下面埋了一样东西。”
他说完,朝那面墙走过去。
顾宁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苏尘在墙根蹲下,用手扒开地面上的浮土。那层土很薄,下面是一块松动的砖头。他把砖头撬起来,伸手往砖头下面的空洞里摸。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他把它掏出来,是一个塑料袋。袋子不大,里面装着一把折叠刀。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
顾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把刀……”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凶器?”
“不知道。”苏尘说,“但这是凶手埋在这里的。”
他把刀递给顾宁,顾宁接过去,打开塑料袋,仔细观察刀刃上的痕迹。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你怎么知道它在这里?”她抬起头,盯着苏尘。
苏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他必须坦白,必须让顾宁相信他。否则仅凭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把那个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揪出来。
“我有一个能力。”他说,“我的左眼,能看到物体上残留的过去。”
顾宁愣住了。
她盯着苏尘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苏尘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不得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什么意思?”顾宁问。
“意思是,只要我用手碰触一样东西,就能看到它刚才经历过什么。”苏尘说,“那天我碰触过那面墙上的砖头,看到有个人在三天前凌晨三点左右来这里,撬开砖头,把刀塞了进去。”
“你能看到时间点?”
“能看到一些特征。”苏尘说,“比如光线、周围的景物,但最清晰的是人的形状和动作。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看到他的身形,能看到他穿的衣服。”
顾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眼神不是怀疑,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所以你才能找到那些线索。”她缓缓说,“因为你看到了。”
“是。”
“那你今天在工地里看到了什么?”
苏尘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到他在杀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还差三个。’”
顾宁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苏尘没有告诉她全部。他没有说那个十七岁的女孩,没有说沈雨给的名单,没有说地下室里那些黑色塑料袋。不是不信任,而是这些事情太沉重,他不能一次性倒出来。
他需要顾宁的信任,但他也需要确认顾宁能承受得住。
“还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顾宁问。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几乎能看穿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苏尘沉默了几秒。
“很多。”他说,“但我需要你活着听到。”
顾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却带着一种苏尘从未在警察脸上见过的坚定。
“好。”她说,“那从现在开始,我们联手。”
她伸出手。
苏尘看着那只手,掌心还有未干的血迹,指尖微微发抖。但他知道,这只手刚才救过他的命。
他握了上去。
“你打算怎么查?”苏尘问。
“先找到那个地下室。”顾宁说,“如果他分尸后把尸体藏在地下室里,那地方一定很隐蔽,而且离第一案发现场不会太远。”
苏尘想了想,说:“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沈雨。”苏尘说,“她把那三年的资料都整理过,说不定能锁定的范围比你想象的更小。”
顾宁没有犹豫,直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一句话:“小雨,把资料全部带上,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后,她看向苏尘。
“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苏尘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跟在顾宁身后,走出巷子,穿过一条马路,走进另一条更窄更深的巷子。路灯的光越来越远,周围的建筑也越来越破旧。
这座城市有太多他不了解的角落。
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