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靠在发霉的沙发上，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这是一间废弃的仓库，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间漏进来。沈雨比他们先到半小时，桌上摊开几十张照片和三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三年里，整个华东地区有超过四十起失踪案。”沈雨边说边翻笔记本，“我按时间、地点、被害人特征做了交叉分析，其中有十二件大概率符合你们说的那种模式。”
顾宁站在桌边，低头看着照片。“都有什么共同点？”
“被害人无一例外年轻女性，年纪最小十五岁，最大二十三岁。失踪时间集中在夜晚到凌晨，地点都在城乡结合部或者老旧小区附近。”
苏尘忽然坐直身体，声音有些沙哑：“等等，你刚才说多少岁？”
沈雨抬起头：“十五到二十三，怎么了？”
苏尘没回答，脑子里却想起地下室里那些冰冷的黑色袋子。那个地下室。那个人。他伸手拿过沈雨递来的名单，一张一张地翻。
顾宁注意到他的神色：“你发现了什么？”
“年龄。”苏尘说，“今天想要杀我的人，如果真的是那个人，那他现在应该四十岁左右。如果一个凶手从二十五岁开始作案，持续十到十五年，他最早的被害人……”
“还没有成年。”顾宁的声音低了下去。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像某种倒计时。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顾宁接起电话，只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哪里？”她问。
对方说了个地址。顾宁挂断电话，拿起外套。
“又出事了。”她说，“北郊废弃化工厂，发现一具女尸。”
苏尘站起身：“我也去。”
“你受了伤。”
“能走。”
顾宁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化工厂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苏尘坐在副驾，窗外是迅速倒退的城市边缘。新楼越来越少，渐渐被废弃厂房和荒地取代。天空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层脏布。
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封锁。两辆警车停在路边，几名刑警站在外围，神情凝重。顾宁下车时亮出证件：“刑警队顾宁，王队让我过来的。”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察走过来：“顾姐，在里面。”
苏尘跟在她身后，刚靠近警戒线，就被另一个警察拦住了。
“他是谁？无关人员不能进。”
顾宁回头：“他是我的证人，之前那个案子的。”
警察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废弃化工厂内部比想象中更破旧。水泥地面开裂，铁梯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尸体在一楼车间深处，旁边站着法医和两名刑警。
当看到尸体的那一刻，苏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死者是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岁出头，穿着白色连衣裙，躺在一个水泥台上。她的姿势很奇怪——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的。面部虽然苍白，但表情平和，没有太多挣扎的痕迹。
最吸引苏尘注意的，是她的脖子上。
绕着一圈细细的红色丝线。
那不是勒痕。丝线凌乱地缠了好几圈，但没有深陷进皮肤的迹象，更像是某种装饰或者标记。可谁会在一具尸体上放这种东西？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十二小时以内。”法医抬起头，“颈部没有明显勒痕，初步怀疑是机械性窒息或者药物中毒。具体还要回去做毒理分析。”
“没有外伤？”顾宁蹲下身，仔细打量死者的面部和手臂。
“几乎没有。双手也没有束缚的痕迹，很干净。”
王队长从另一边走过来，看见顾宁旁边的苏尘，皱了皱眉：“小苏也来了？你那个案子还没结呢，怎么到处跑。”
“王队，他有重要信息提供。”顾宁站起来，“死者身份查到了吗？”
“身份证在包里。”王队递过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装着一张已经湿了一角的身份证。“叫林晓雪，二十三岁，本地大学刚毕业，租房住在北郊。昨晚跟朋友吃饭到十一点，然后独自回家，之后失联。”
顾宁接过身份证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和现在躺在水泥台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能让我看看吗？”苏尘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宁把身份证递给他。
苏尘握着物证袋，手指触碰的那一瞬间，左眼像被针扎了一下。强烈的刺痛感让他的眼皮开始剧烈跳动，他强忍着没有闭眼。视野开始模糊，然后画面渐渐浮现——
深夜的街道。路灯很暗，林晓雪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她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喝了不少酒。手机屏幕亮着，她正在跟人发语音消息。画面很平静，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就在她经过一个路口时，影像忽然剧烈晃动起来。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口鼻。一块白色手帕。白色手帕上有什么味道。十五秒后，林晓雪的身体软了下去。
然后画面中断，陷入一片漆黑。
苏尘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了两步。顾宁赶紧扶住他：“怎么样？”
“有药。”苏尘低声道，“她被人从背后迷晕，手法很熟练。”
“什么样的药？”
“不知道，但我看到一块白手帕，上面有东西。”苏尘揉着太阳穴，努力让视线恢复清晰。“那个速度太快了，一共不到十五秒。”
王队看着苏尘的样子，眼神里有些怀疑：“小苏，你没喝酒吧？”
“王队，他眼睛有问题，能回溯物体上残留的记忆。”顾宁很认真地说，“我刚才已经正式把他作为专案组的特殊顾问，等下补个手续。”
王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见过太多案子，知道有些东西超出了常规。
苏尘慢慢吐出几口气，视线重新聚焦到尸体上。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衣服很干净，没有泥土，没有污渍，连最容易被弄脏的裙摆都是干净的。
“她不是在现场被杀害的。”苏尘说，“化工厂地面这么脏，如果她是在这里被袭击，衣服不可能没有一点灰尘。”
顾宁点头：“有道理，这里应该是抛尸现场。”
“那第一现场在哪里？”旁边的年轻警察问。
没人能回答。但苏尘的视线落在了死者脖子上的红色丝线上。他走过去，俯下身仔细端详。那些丝线很细，层层叠叠地缠绕着，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和普通的装饰不太一样，倒像是某种特定的结法。
“别碰。”顾宁按住他的肩膀，“等法医处理完。”
“我知道。”苏尘直起身，“但我要再看一遍。”
他再次把手伸向尸体，这次触碰的是冰凉的连衣裙布料。
画面重新涌上来——
这次是室内。墙壁斑驳，像是老旧的出租屋或者旅馆。昏黄的灯光下，林晓雪躺在床上，呼吸微弱但还活着。一个身影站在床边，逆着光，看不清脸。
那个身影伸出手，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丝线。
然后那双手开始动作——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红色丝线一圈一圈地绕上林晓雪的脖子，绕过喉结，绕过后颈，绕了整整七圈，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做完这一切，那个身影退后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像是在欣赏。
然后画面再次消失。
苏尘睁开眼睛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苏尘？”顾宁紧张地拉住他的胳膊，“你看到了什么？”
“红丝线。”苏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在她脖子上绕红丝线，绕了七圈，打了一个结。不是勒死她用的，是……”
“是什么？”
“像一个标记。”
顾宁的眉头紧锁：“标记？”
“就像凶手在她的尸体上签名。”苏尘的目光停留在林晓雪平静的脸上，“而且这个签名在前一具尸体上也有。”
“你说什么？”王队几步走过来，“上一具？什么上一具？”
顾宁叹了口气：“苏尘之前遇袭的案发现场，那个被害女生，脖子上也有红丝线。”
王队的表情变了。他转过头，对身后的警察说：“立刻调过去三年所有颈部和颈部附近有红色线状物的案件档案，不管有没有确认为杀害。马上！”
半个小时后，苏尘回到仓库。沈雨已经根据他的描述把更详细的数据整理了出来。
“第一起类似的案子，是三年前的四月。”沈雨推过一张纸，“二十二岁女性，尸体在城南空置楼盘被发现，脖子上绕着一根红绳。当时定性为自杀。”
“自杀？”顾宁皱眉，“谁会用绳子绕七圈然后打结自杀？”
“所以那件案子一直有争议。”沈雨说着，又抽出另一张纸，“第二起，两年半前，城东废弃医院。十九岁女性，同样的情况。第三起，一年前，北郊路边荒地，二十岁女性。”
苏尘看着面前的照片，三张年轻的面孔，三条细细的红色丝线。她们活着的时候或许从未相遇，但死后却留下了同样的印记。
“四起了。”顾宁的声音很轻，“加上今天这具，十一个月内四名年轻女性。”
苏尘盯着那根红色丝线的照片，忽然开口：“不对。”
“什么不对？”
“不是四起。”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至少有九起。”
仓库里一片死寂。沈雨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下来，顾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顾宁问。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之前在巷子里左眼失控时看见的画面——那个地下室，那些黑色塑料袋，还有塑料袋底部反射出的微光。红色。那是一种非常细微、非常容易被忽视的红色物体。
“因为他练习了六年。”苏尘说，“前三年没留下痕迹，后三年才开始系上红丝线。”
“为什么？”
苏尘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在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