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废弃的纺织厂区,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苏尘站在围墙外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工厂平面图。
“这地方停产五年了。”顾宁压低声音,手里握着手电筒,“以前是城南最大的纺织厂,后来被收购,机器搬空后就废弃了。”
苏尘抬头望向厂区深处。三栋灰扑扑的水泥厂房并排而立,窗户大多碎裂,露出黑洞洞的缺口。厂区地面坑坑洼洼,杂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你确定是这家?”顾宁问。
“沈雨查到的。”苏尘说,“那根红色丝线的纤维成分,和这家工厂曾经的库存记录吻合。他们倒闭前囤了一批特殊染色工艺的线材,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家。”
顾宁沉默片刻:“那批线材出厂后,大部分被销毁了,但记录显示有两箱去向不明。”
“正好够杀九个人。”苏尘的声音很轻。
厂区大门用铁链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锁表明多年无人维护。他们从侧面绕过,找到一处较低的围墙。顾宁先翻过去,苏尘紧随其后。
落地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苏尘低头一看,是半截腐烂的布料。厂区里到处散落着废弃物,生锈的铁架、碎裂的木箱、发霉的布卷,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废墟。
“这边。”顾宁用手电照向左侧厂房,“仓库在那边。”
仓库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空间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屋顶高挑,阳光从破损的天窗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淡黄色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苏尘捂住口鼻,左眼忽然一阵刺痛。
又是那种感觉。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向仓库内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废弃空间。但当他集中注意力,开始思考“红色丝线”这个关键词时,视野逐渐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帘。
然后他看到了。
一道红色的微光,在仓库最深处的角落里闪烁。很弱,像萤火虫的光,但在昏暗的空间里格外显眼。
“那里。”苏尘指着角落。
顾宁把手电转过去,照亮了一面灰扑扑的水泥墙。墙上隐约有道门的轮廓,被粗糙地封死了。
“是暗室。”顾宁走过去,用手敲了敲墙,“实心的,但后面应该是空的。”
苏尘走近,手抚上墙壁。老旧的灰尘沾满掌心,冰凉粗糙。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得找工具。”顾宁环顾四周,“这种密封方式不是临时弄的,能撑好几年。”
苏尘的目光落在仓库角落里的一堆铁架上。其中有一根断掉的钢筋,长度合适,一头还带着锋利的断口。
他捡起钢筋,回到墙边,把尖端插进门缝边缘。顾宁也过来帮忙,两人一起用力。
水泥碎屑簌簌落下。墙很厚,但封死的水泥层并不牢固,更像是草草涂上去的。反复撬了几分钟,墙面出现裂缝,然后轰然碎裂出一个缺口。
冷风从缺口里涌出,带着一股腐败的甜腻味。
顾宁打开手电照进去。
暗室很小,大概只有十平方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木桌上空空如也,但桌面布满深深浅浅的刀痕。
苏尘走进去,空气里的甜腻味更浓了。他分辨出那是血腥味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已经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很久。
左眼又开始刺痛。
这一次的画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他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那张椅子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一根红色丝线。男人的手很稳,不紧不慢地将丝线一圈一圈地绕在指间。丝线很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画面一转,椅子空了。桌上的灯亮着,是一盏老式的白炽台灯。灯光下,红色丝线被绷得笔直,一端系在椅背上,另一端延伸到地面,拖出一条蜿蜒的轨迹。
苏尘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手伸向地面。
指尖接触到冰凉的水泥地时,更多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是一间地下室。
和他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墙面是裸露的水泥,地面上有漆成黑色的排水沟。四个角落里各有一个挂钩,挂钩上挂着铁链,铁链末端是已经褪色的布料碎片。
他看见那些女孩。
一个接一个,被带进来,被绑在椅子上。男人的身形总是模糊的,但他的手很清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环形戒指。
红丝线。
每一次,男人都会拿出红丝线,一圈一圈地绕在女孩的脖子上。
苏尘看见女孩们挣扎、哭泣、求饶。但男人的动作始终很稳,像在完成一道标准工序。
“七圈。”
苏尘听到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属于现在的他。那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七圈之后打结,从前面的绳圈穿过去。这样不会留下淤血,看起来像是自杀。”
画面突变。
苏尘看见自己——不,是看见那个男人,站在暗室里,面对着墙。墙上贴着九张照片,九个女孩的笑脸,她们都活着,笑着,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
男人抬手,手指从第一张照片滑到最后一张。
“还不够。”
他转身,走向门口的阴影。
苏尘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顾宁蹲在他面前,神情紧张,手电光照在他的脸上。
“苏尘?你看到了什么?”
苏尘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张木桌上。
桌面的刀痕排列整齐,像是一种记录方式。他认出那个规律,和他之前分析案件时画的时间线一模一样。
六年前开始,前三年没有痕迹,后三年开始系红丝线。
每一条刀痕,都是一个时间点。
苏尘站起来,走到桌边。桌面的左侧有一处被什么液体浸染过的痕迹,干涸后留下了深褐色的印迹。他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那片印迹时,左眼又看到了画面。
是一只放在桌上的手。
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停在泛黄的纸张上。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清秀:
“红绳的意义在于记录。每一个结,都是一次完整的轮回。”
苏尘移开手指,画面消失。
“这间房子,”顾宁说着,用手电照向四周墙壁,“墙壁是后来加砌的,地面上有重新铺设的痕迹。这里根本不是纺织厂的原始结构。”
“他改造的。”苏尘说,“他买通或者混进了工厂,把这里变成了他的工作室。”
“工作室?”顾宁皱眉,“这听起来像是——”
“审讯室。”苏尘打断她,“他在挑选。那些女孩不是随机的,他挑选了很长时间,然后才动手。”
顾宁脸色发白:“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追求完美。”苏尘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发抖,“他用六年时间练习,前三年只是为了完美。他不想留下任何痕迹,所以从第四年开始,他才开始系红丝线。”
“为什么是红丝线?”顾宁问。
苏尘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
“因为红色代表结束。”他说,“对他来说,系上红丝线,意味着一个过程正式完成。”
暗室里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手电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被困在这里的魂灵仍在挣扎。
顾宁忽然蹲下身,指着地板一角:“这是什么?”
苏尘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地板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划痕通向墙角,延伸到墙根处就消失了。
苏尘蹲下,用手敲敲地板。
声音空洞。
“下面是空的。”他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始撬动地板。和墙壁一样,地板也被人重新铺设过,但封得并不牢固。很快,他们掀开了几块板子,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手电往下照,是一个楼梯,盘旋向下,通向更深的黑暗。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血腥味更浓了。
顾宁第一个下去,苏尘跟在她后面。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粗糙,能摸到未干的水泥痕迹。
“这是新修的。”苏尘小声说,“不超过三个月。”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涂着暗红色的防锈漆。顾宁试着推了推,门没锁,嘎吱一声打开了。
门后的空间让两人同时愣住。
这是一间布置得很像诊室的房间。白色瓷砖贴满墙壁,地面铺着白色橡胶地垫。中间放着一张手术床,床边是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和一台打印机。
墙上挂着九张照片。
和刚才苏尘看到的画面一样,九个年轻女孩,都笑着,都还活着。
但照片下面,多了一排字。
“她们的生命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苏尘死死盯着那行字,左眼猛地一痛。
视野再次切换,他看见那个男人坐在电脑前,正在敲击键盘。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用黑体字写着:
“完美样本采集记录”
男人的手在键盘上快速移动,最后一个字敲完后,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页都有一个编号和一张照片。
“第四号样本。”
“生命体征稳定,反应灵敏,预计可维持六小时。”
“第五号样本。”
“器官状态良好,完成提取后保存。”
苏尘想移开视线,但左眼不允许。画面越来越强,他甚至能闻到消毒水和血液混合的气味,能听到心电图仪的滴滴声,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心跳——平稳,冷静,像一台机器。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忽然亮起。
一个消息框弹出:
“新任务:城南郊区,目标已锁定。”
苏尘猛然闭上眼,眼前还在发黑。他踉跄后退,撞到顾宁身上。
“又看到了?”顾宁扶住他。
“他还在。”苏尘喘着气,手心全是汗,“三天前,他就在这间房里操作电脑。他收到了一个新任务,目标是城南郊区。”
顾宁脸色一沉:“他有同伙?”
“不知道。”苏尘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但那台电脑里,一定有答案。”
他走过去,按下电源键。
老旧的机箱发出嗡嗡声,风扇呼呼地转起来。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
苏尘盯着登录框,左眼又开始泛热。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
男人的手在键盘上敲击。
字母一个一个浮现。
六个字符。
苏尘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
“RED8_”
回车键按下。
系统提示:“密码正确,欢迎。”
屏幕切换,桌面展开。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
“收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