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反复看着自己发给林岩的那条消息。
右手戴手套。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十年前的火灾现场,如果真有人从通风管道逃出去,那这个人的右手上很可能留下了烧伤。而绑匪的司机,正好用黑手套遮住了右手。
不是巧合。
苏铭深吸一口气,给林岩又发了一条消息:“林队,火灾死者名单里,有没有右手有烧伤痕迹的?”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五分钟,林岩没有回复。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对方可能已经睡了。苏铭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画面——火灾现场的浓烟,走廊里扭曲的金属门,还有那个在浓烟中逆光行走的人影。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铭被手机震动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到是林岩的来电。
“林队?”
“你是不是整晚没睡?”林岩的声音有些沙哑。
“睡了几个小时。”苏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您看到我的消息了?”
“看到了。”林岩停顿了一下,“我昨晚连夜调了档案,火灾七名死者的身份信息全部核实过,没有人在右手有明显烧伤。死者的遗体都经过法医鉴定,烧伤最重的是一个姓张的会所经理,全身百分之六十烧伤,但右手反而因为被他压在身下,烧伤面积不大,不可能是你说的那种。”
苏铭皱起眉头:“那绑匪的司机呢?凌峰绑架案里那个人,你们没有他的任何资料吗?”
“没有。”林岩说,“那辆车是套牌车,从监控里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形和那只黑手套。他全程没有露出脸,连指纹都没有留下。案发后第三天,那辆车在郊区一个废弃工厂被找到,车内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苏铭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不过,”林岩话锋一转,“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今天早上给会所当年的设计师打了个电话,问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那栋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后来被改造成会所的过程中,通风管道确实做了一些改动。设计师说,当时为了节省空间,他们在三楼西侧的员工休息室里,设计了一个可拆卸的检修口,通过那个检修口可以直接进入主通风管道。”林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这个检修口的位置很隐蔽,外面用一块装饰板挡着,如果不是内部员工,根本不会知道。”
苏铭脑子里的弦猛地绷紧了。
“那个检修口,现在还能用?”
“不知道。会所失火后,整栋楼被封锁了两年多,后来被一个地产公司买下来改成了商住楼。现在那间员工休息室变成了一个健身房的储物间,通风管道大概率也早就被封死了。”林岩说,“但是,如果当年有人知道那个检修口的位置,从那里爬进了通风管道——”
“那他就能绕过所有监控,从通风管道里爬到楼顶,然后从楼顶的天台跳下来逃走。”苏铭接过话头,“就算楼下有消防车和警车包围了整栋楼,他们也不会想到有人能从天台逃走。”
电话那头的林岩沉默了几秒钟:“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苏铭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不能说——不能说自己“看到”了那场火灾的场景,看到浓烟里一个人影在走廊里跑,拐进了某个房间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我就是觉得……如果有人真的从火灾里活下来了,那他一定是有备而来。”苏铭说,“他知道火灾会发生,或者,他就是放火的人。”
林岩的呼吸声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这个猜测,有没有证据?”
“没有。”苏铭老实承认,“但是林队,您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会所老板,在火灾前一天突然把所有员工都放假了,自己却留在会所里。火灾发生后,他的尸体却一直找不到。”
“也许他的尸体早就被烧成灰了。”
“那骨灰呢?法医鉴定报告上说,现场提取的人类骨灰经过DNA检测,只有七个人的DNA。”苏铭说,“顾长庚的DNA不在里面。”
林岩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怎么知道那个会所老板叫顾长庚?”
苏铭愣了一下。
坏了。
他刚才太着急,把前几页报告上的内容直接说出来了。那份报告他是趁林岩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翻看的,林岩从来没有正式给他看过。
“我……我在您的办公桌上看到过。”苏铭含糊地解释,“那天您去开会,报告就放在桌上,我无意中翻了翻。”
林岩没有说话。
苏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越界了——那起案件是警方内部调查的机密,他一个外人翻看案卷,已经涉嫌违法。
“下次不要这样。”林岩终于开口,声音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厉,“这次就算了。”
苏铭松了口气:“对不起林队,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行了,你下午有空吗?如果有空,来一趟局里。”
“有。”
“三点,我让小李在门口接你。”
挂了电话,苏铭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线。室友已经起来洗漱了,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林岩说,那个可拆卸的检修口在员工休息室里,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看到的那个逆光人影,最后消失的方向,恰恰就是三楼西侧。
那一瞬间,苏铭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根线头。
这根线的另一端,拴着一头藏在暗处的野兽。
下午三点,苏铭准时到了市刑警支队门口。一个年轻的警察等在那里,见到他就露出一个微笑:“你是苏铭吧?林队让我来接你。”
“是我,麻烦你了。”
年轻警察带着他穿过走廊,走到林岩办公室门口敲门。里面传来林岩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林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他面前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把被烧得焦黑的东西。
“坐。”林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铭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把焦黑的证物上。那是一个金属圆筒状的东西,表面已经被高温烧得坑坑洼洼,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
“这是什么?”苏铭问。
“这是火灾现场唯一一件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物品。”林岩把证物袋往苏铭面前推了推,“你猜猜看,它是什么?”
苏铭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东西。它大概有巴掌那么长,直径三四厘米,一端已经完全熔化,另一端还能依稀看出一些花纹的痕迹。
“像是……一个笔筒?或者是一个小型的容器?”
“差不多。”林岩说,“法医鉴定报告里提过,这件物品是在七号死者身边发现的。七号死者的位置在二楼走廊尽头,也就是距离通风管道最近的房间门口。”
苏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可以……摸摸它吗?”
林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戴上手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白手套递给苏铭。苏铭接过来,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两只手套都戴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证物袋,把那个烧焦的金属圆筒拿了出来。
金属表面冰凉粗糙,带着一种焦糊的气味。苏铭用指尖触碰着那些被烧得坑洼的地方,感受着金属的纹路在指腹下流动。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金属的冰冷触感。渐渐地,苏铭的指尖开始发烫,像有电流从金属表面传过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蔓延,一直到他的手臂,到他的肩膀,到他的胸口,最后抵达他的大脑。
画面出现了。
刺鼻的浓烟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苏铭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被火光照亮的走廊里,四处的墙壁已经被烟熏得发黑,头顶的天花板发出噼啪的响声,有什么东西正在上面燃烧。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浓烟中,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不高不矮,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右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东西拿到了吗?”一个声音从苏铭的方向传来。
不对,不是他的方向。是来自于那个拿着金属圆筒的人的方向。
“拿到了。”走廊尽头的人影回答。他的声音很闷,像是隔着一层口罩。
“那就赶紧走。火马上就要烧过来了。”
“别急。”那个人影突然转过身来,朝苏铭——或者说,朝拿着金属圆筒的人——走了两步,“你确定,这个计划没有问题?”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确定的?”
人影沉默了几秒:“那七个人,一个都不能留。”
“绝对不会留下活口。”
人影又往前走了两步。浓烟中,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动作——他用手在自己的喉咙上划了一下。
杀。
然后,画面开始剧烈晃动,火焰的声音越来越大,像野兽在咆哮。苏铭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火光覆盖,听不清楚。然后是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坍塌了,天花板上掉下一块燃烧的木板,摔在走廊的地板上,火花四溅。
“快走!”那个人影转身就跑向走廊深处,身影消失在浓烟中。
苏铭想要跟上,但画面突然猛地一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
林岩正在看着他,眉头紧皱:“你没事吧?你刚才脸色特别难看。”
苏铭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金属圆筒,手指已经有些发麻。
“我……我没事。”他把金属圆筒小心地放回证物袋里,摘下手套,手掌心湿漉漉的。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林岩问。
苏铭抬起头,看着林岩的眼睛。
“我看到了两个人。”他说,“在火灾现场的走廊里,有两个人。”
林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们……在说话。”苏铭努力回忆着那些对话片段,“走廊尽头的那个人问另一个人,东西拿到了吗。另一个人回答拿到了。然后第一个人说,绝对不能留下活口。”
“两个人?”林岩的身体前倾了一些,“你的意思是,火灾现场除了七名死者,还有两个人活着?那他们怎么没从大门逃出去?”
“他们要的不是逃出去。”苏铭把证物袋往办公桌上一放,眼睛明亮得惊人,“那个女人——不对,那个拿着金属圆筒的人,根本就没想过要逃出去。”
“什么意思?”
“那个房间的通风管道检修口,提前就被拆掉了。”苏铭说,“她在火场里等着,等到火差不多要烧到她那个位置的时候,那个从通风管道逃出去的男人,就顺着管道回来接她。”
林岩愣了几秒钟:“你是说,放火的人是——”
“里应外合。”苏铭用力地点头,“有人从外面放火,有人在里面配合。七条人命,就是为了掩盖某些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岩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指慢慢揉着太阳穴。这个案子对他来说,突然之间变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那两枚调换的戒指——不,那枚失踪的戒指——”
“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苏铭接过话头,“那枚戒指上的花纹,和这个金属圆筒是一套的。”
林岩猛地直起身子:“你怎么知道?”
苏铭指了指证物袋里的金属圆筒:“它上面烧焦的花纹,和我看到的那枚戒指上的花纹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那种螺旋形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符号或者标志。”
林岩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十年前的罪恶早就被岁月掩盖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苏铭,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火灾现场里,藏着这么多秘密。
“那两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苏铭摇了摇头:“浓烟太大了,我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看到身形——走廊尽头那个男人,大概一米七五,身形偏瘦。拿着金属圆筒的女人,比他要矮一些,应该是一米六左右。”
“性别你能确定?”
“能。”苏铭肯定地说,“她的声音虽然被烟火声盖住了,但能听出来是女性的声音,音调偏高。”
林岩转身看着他:“还有没有别的细节?”
苏铭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刚才画面里的所有细节。突然,他想起来一件事——在画面消失的那一瞬间,走廊尽头那个男人转身逃跑的时候,他的右手上似乎有一个发光的东西。
“他的右手……有戒指。”苏铭睁开眼睛,“一枚银色的戒指。”
“什么类型的?”
“看不清楚,太模糊了。但是那枚戒指被火光映了一下,特别亮。”苏铭顿了顿,又说,“而且,那个男人右手上的戒指,和会所老板顾长庚的照片里,他右手上戴的那枚非常像。”
林岩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你见过顾长庚的照片?”
“在网上搜过。”苏铭坦然承认,“我想知道,一个凭空消失的会所老板,到底长什么样子。”
林岩没有责备他,只是沉思着说:“如果那个男人是顾长庚,那他的尸体为什么找不到?”
“因为他根本就没死。”苏铭说,“他从通风管道逃出去了,改头换面,重新生活。而那个在火灾现场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
“就是他的同伙。”林岩接过话头,“也有可能,就是那个在停车场里接走绑匪司机的人。”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同时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十年前的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一个会所,还给一个神秘组织,一个他们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来历的黑暗力量,留下了存在的痕迹。
“林队,”苏铭突然开口,“那把金属圆筒,我可以不可以再借一会儿?”
“你想做什么?”
“我想再试一次。”苏铭说,“刚才的画面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但还太少。如果能再多碰几下,也许能看得更清楚。”
林岩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小心点。”
苏铭拿起证物袋,却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把白手套重新戴上,然后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才把金属圆筒再次拿了出来。
这一次,他的手指触碰的,是那个熔化的端部。
冰凉的触感再次传来,电流般的刺痛从指尖钻入。
画面又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是在一个地下室里。灯光昏暗,墙壁上影影绰绰地贴着一些图纸,墙角堆着几个铁皮箱子。一个女人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她背对着画面,只能看到一头长发和微红的耳垂。
“已经按照计划布置好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那七个人,很快就会被清理掉。您的东西也安置好了。火灾之后,警方会把一切都归咎成意外。”
女人依旧没有转身,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男人沉默了几秒:“那顾长庚呢?”
“他?”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他会带着所有秘密,一起消失在火海里。”
苏铭感觉自己的手开始发麻。画面又开始变得模糊,但这一次,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的侧脸,想要看清她的轮廓。
画面越来越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最后的光线。
在最后的微弱光线下,苏铭终于看到了——
女人的右耳根,有一个小小的纹身。
那是一个形状奇特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对翅膀,中间缠绕着一把剑。
画面彻底消失了。
苏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圆筒,又抬起头,看到了林岩担忧的脸。
“又看到了什么?”
“一个地下室。”苏铭说,“和一个女人。”
他把画面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个女人耳根后的纹身。
林岩的表情,在听到那个纹身的描述时,突然变了。
“翅膀缠绕剑的图案?”他追问道,“你确定没有看错?”
“我确定。”
林岩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蓝色文件夹,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苏铭。
苏铭低头一看,那页纸上打印着几张照片,全是纹身的图案。而在第二张照片上,他看到了翅膀缠绕剑的图案——他在那个女人耳根后看到的。
“这是什么?”苏铭问。
“这是三年前,省厅在破获一起跨境走私案时,从一个犯罪嫌疑人手臂上拍到的。”林岩说,“那个犯罪嫌疑人交代,这是他所在组织的标志。”
苏铭的心跳猛然加速:“组织?什么组织?”
林岩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深渊’,——一个专门从事文物走私、人口拐卖、非法交易的神秘组织。省厅查了他们五年,只抓到了几个外围成员,核心人物一个都没落网。”
苏铭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凌峰绑架案背后的黑手,调换戒指的医生,从火灾现场逃走的神秘人,还有那个女人耳根后的纹身。
“所以,十年前的那场火灾——”
“不是简单的谋杀。”林岩合上文件夹,“是‘深渊’在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