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林辰靠在走廊的白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想吐。林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抖,上面沾着的血已经干涸发黑,结成薄薄的一层硬壳。那是顾渊的血。
“你他妈别这个样子。”方磊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顾队不会有事的,肩膀中枪,又不是要害。”
林辰没接水,也没说话。
方磊叹了口气,把水塞进他手里,在他旁边坐下。“那个外号织网者的人,你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查不到。”林辰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十三年的卷宗我翻了个遍,没有这个人。老徐托内部系统查了,也没有任何记录。”
“会不会是顾队记错了?”
“不会。”林辰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顾队亲口跟我说的,十三年,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个人存在过,只是被人抹掉了!”
方磊沉默了几秒,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开了。
手术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林辰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怎么样?”
“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骨头和大血管,但是失血不少,需要好好养一段时间。”医生摘下口罩,“他现在醒了,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不要太久。”
林辰走进病房的时候,顾渊正靠在床头,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纸。看到林辰进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行了,别笑了,比哭还难看。”林辰在他床边坐下,声音发涩。
“你小子什么表情?我又没死。”顾渊说,声音很虚弱,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查到什么了?”
林辰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条加密短信,只有一行字——十三年前,局内内部有个外号叫织网者的情报员,档案在五年前被销毁,销毁记录上的审批人是个不存在的人名。
顾渊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五年前被销毁的。”他缓缓开口,“也就是说,五年前就已经有人预料到,有一天会有人查这个人。所以提前把他的档案洗掉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辰问。
顾渊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你觉得呢?”
“我……”林辰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声音很小,“我不知道。”
“不知道?”顾渊盯着他,“林辰,你他妈告诉我,你就这点能耐?”
“不是,顾队,我——”
“那你就去查。”顾渊打断他,“从现在开始,不是我在教你,是你自己要找到答案。三天时间,织网者是谁,他想干什么,把他揪出来。你只能靠自己。”
林辰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渊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林辰坐在那里,沉默了几分钟,最后站起来,轻声说了一句“好好休息”,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楼下医院的急诊大厅灯火通明,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他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织网者。
这个人就像幽灵一样,存在过,但被抹掉了。所有线索都在他面前断了,仿佛早就准备好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前面。
林辰掐灭烟头,转身走进楼梯间,直奔地下停车场。
他开车回到刑警大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办公楼里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他径直走进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关上门,把所有灯都打开。
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和笔记。他坐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翻开了一本旧笔记。
那是他这几天的实验记录。
他拿起桌角那枚旧警徽,握在手心里。这是他在废弃化工厂里捡到的,上面还残留着血迹,不知道属于谁。他闭上眼睛,发动能力。
脑海里的画面再次浮现。
大雨,黑伞,惨叫声。画面模糊而破碎,像是被撕碎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往他脑子里涌。他看得很清楚,有个穿雨衣的人站在雨水里,手里好像握着一根棍子。但画面闪得太快,他根本抓不住更多细节。
三秒钟,能力结束。
林辰猛地睁开眼睛,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那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够。”他咬着牙说,“完全不够。”
他拿起警徽,又试了一次。
还是三秒。画面依然模糊,依然碎片化,依然什么都抓不住。
第三次。
这一次,画面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那个穿雨衣的人转身了,脸还是看不清,但林辰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右脚的雨靴底下沾了一片绿色的东西,像是苔藓。废弃化工厂的地面是水泥的,干得要命,不可能有苔藓。
这个发现让林辰的精神一下子绷紧了。
他拿起手机,给老徐发了一条消息:“老徐,废弃化工厂周围有没有靠近水源或者绿化带的地方?”
老徐很快回复:“有。化工厂西边五百米有一条小河沟,长满了青苔。怎么了?”
林辰盯着那个“青苔”两个字,心跳一下子加快。他明白了——那个穿雨衣的人,是从靠近河边的地方走进化工厂的。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刚才尝试能力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握紧警徽,第四次发动能力。
这一次,他没有让画面的流逝自然进行。他强行用精神力去压制它,像是踩住一辆疾驰的车子的刹车。画面停滞了,停在了那个穿雨衣的人转身的那一瞬间。只有不到半秒的时间,然后画面就崩溃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四分五裂。
林辰的脑袋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电钻钻进了太阳穴。他趴在桌子上,疼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但他笑了。
“可以暂停。”他喘着气,自言自语,“画面可以暂停。”
虽然只有不到半秒,虽然代价是剧烈的头痛,但这是一个质的突破。以前他只能被动地看那些闪现的画面,三秒钟一结束就什么都没了。但现在,他可以主动抓住其中一个瞬间,把它钉住。
叮住,然后就有了更多可能。
林辰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桌子上爬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那枚警徽,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狂热。
“如果画面可以暂停,那是不是也可以拉近看?”他想着,再次握住了警徽。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发动能力。他先深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然后闭上眼睛,一点一点调动精神力,像是拧水龙头一样,小心翼翼地拧开一个很小的口。
画面再次浮现。
大雨倾盆,那个穿雨衣的人回头了。
林辰咬紧牙关,用精神力死死钉住那个瞬间,同时试探性地用精神力去触碰那个画面,把它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拉。
画面在晃动,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闪烁不定。林辰感觉到眼球后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疼得他差点松手。但他没有。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那个画面,用精神力像用一双无形的手那样,把那个画面朝自己的方向拉近。
画面开始放大。
那个穿雨衣的人的脸,原本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随着画面的拉近,开始显现出轮廓——颧骨很高,下巴很尖,戴着一副黑色手套,手里握着一根钢管。
然后画面崩塌了。
林辰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连着椅子一起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边,疼得他眼冒金星。
但他在笑。
“成功了。”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白炽灯管,喃喃自语,“真的可以。”
他在地上躺了好几分钟,才缓过劲来。爬起来的时候,发现鼻子里流了一股血,滴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林辰扯了一张纸巾,胡乱擦了擦鼻子,又盯着那枚警徽发呆。
原来这个能力还有更多的用法。以前他只知道被动接受那些闪现的画面,从来没有想过可以主动去操作它。就像一台只用来听收音机的电脑,突然发现它还能上网、还能打游戏、还能干很多很多事情。
但副作用也很明显。
刚才那种精神力透支的感觉,比前几次都要严重。他现在觉得自己脑子里像是被人灌了一盆浆糊,昏昏沉沉的,眼睛看东西都是重影的。
“一天最多三次。”他咬着牙说,“只能三到四次,再多就必须休息。否则结果就是精神崩溃。”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但林辰没有去睡觉。他拿过旁边那叠档案,翻开了第一页。这是十三年前所有涉及“局内人”的案件的卷宗,是老徐费了好大劲从档案室弄出来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那些名字、日期、案件编号,在他眼前排列组合,试图拼出那个被抹掉的人。
凌晨四点十七分,林辰翻到第十三本卷宗的最后一页时,突然停下了。
那是一起十五年前的交通肇事案。死者是一个叫周磊的中年男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案件最后被定为意外事故结案。看起来平平无奇,跟其他任何案子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林辰注意到了卷宗角落里的一个签名。
签名人叫“蒋明远”,职务是当年的副局长。那个签名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但林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仔细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然后又翻了几本卷宗,找到了另一个由蒋明远签字的文件。两个签名摆在一起,字体看起来完全一样,但林辰发现了一个微妙的差别——第一个签名的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有一个很轻微的上挑,第二个签名却没有。
“模仿的。”林辰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蒋明远的签名,是被别人模仿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三年前,有人伪造了局领导的签名,就是为了给那个“织网者”做掩护。
林辰的手开始发抖了,是激动。
他继续翻剩下的卷宗,重点找带有签名的文件。天快亮的时候,他找到了第二个伪造签名的文件——而且这一个,签名下面的日期,正好是档案被销毁的五年前。
五年前。
也就是说,五年前就有人在局内系统里,提前把织网者的档案处理干净了。这个人有足够的权限,或者至少能接触到高层档案。
林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拼凑着这个信息。织网者,十三年前的局内人,档案被销毁,销毁记录是伪造签名盖的章。有人帮他做了这些事情,而且那个人现在可能还在局里,甚至可能职位不低。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笑了一下。
“好得很。”他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拿起手机,给老徐打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老徐,帮我查一个人。”林辰说,“蒋明远,十五年前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干了五年,后来调走了还是退休了?”
老徐那边沉默了几秒钟。“蒋明远?”他的声音有些古怪,“你怎么查到他头上了?”
“怎么了?这个人有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老徐压低声音,“蒋明远十三年前因为涉嫌包庇重大犯罪嫌疑人,被内部调查了半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被放了出来。查他的人被调去坐冷板凳了,他自己也不久之后就主动申请调离了。”
林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被调查的案子,是不是跟局内人有关?”
“具体的卷宗我搞不到,那是密级很高的东西。”老徐说,“不过我听说,当年查蒋明远的那个人,查到了一个外号叫织网者的线索,然后就被调走了。”
林辰挂断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高速运转着。
蒋明远被调查,然后查到了织网者,然后调查他的人被调走,然后蒋明远也调走了。这个时间线串联起来,说明蒋明远一定知道织网者是谁,甚至可能一直在帮他做事。
那蒋明远现在在哪里?
林辰再次拨通老徐的电话。“蒋明远调走之后去了哪里?”
“据我所知,去了省厅,后来好像是去了某个偏远分局当局长。”老徐说,“具体的地址我得再查一下。”
“越快越好。”林辰说着,挂了电话。
他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那枚旧警徽。窗外晨曦照进办公室,光线打在警徽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林辰握紧警徽,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动能力。只是静静感受着掌心里的冰凉触感,像是在感受某种承诺。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但现在,他有了一条新的线索,一个可以继续深入的方向,还有一个进化的能力。
他不会再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织网者,你布的局再密,也总有漏洞。
而我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漏洞,然后,把它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