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瞬而逝。
林辰几乎没有合眼,困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翻看那几起案件的卷宗。蒋明远的去向已经查到了——东南省一个偏远县城的分局局长,电话打过去,对方秘书说蒋局长下乡调研去了,三天后才能回来。
时间根本来不及。
凌晨四点,林辰第三次拨通老徐的电话。“能不能想办法让蒋明远回来?”
“怎么可能?”老徐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那是人家的一亩三分地,我又不是他们系统里的人。再说,你连直接证据都没有,就凭一个警徽和一段模糊的时间线,你能跟他说什么?‘喂,蒋局长,你十三年前是不是包庇了织网者’?”
林辰沉默了几秒。“那就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找到织网者下一个目标。”
老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半晌后,他叹了口气:“林辰,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窝着火,但你要明白,织网者不是普通的连环杀手。他布局缜密,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你贸然行动,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老徐说,“我已经让人去查最近全市范围内符合织网者手法的未破积案了,包括一些小案子和看似意外的死亡。一旦有线索,我会立刻通知你。”
林辰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天际线已经微微泛白,这座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三天前的赌约还有效吗?——织网者。”
林辰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有效。你想怎么玩?”
对方几乎秒回:“我这个人喜欢仪式感。三天的倒数,总要有个开场。市局门口有个快递柜,B区3号格,密码是今天的日期。里面有一份礼物,献给这场即将开始的最完美的表演。”
林辰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冲下楼。
市局门口的快递柜前,他找到B区3号格,输入今天的日期。柜门弹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标记,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林辰撕开封口,里面是一盘老式的VHS录像带。
他愣了几秒。
现在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东西?
林辰快步回到办公室,找了半天才在废弃的储藏室里翻出一台老旧的录像机。连接好线路,按下播放键,屏幕上先是闪烁了几秒雪花点,然后画面慢慢清晰。
那是一个房间,光线昏暗,看不清墙壁和地面。画面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被绑住的人——男性,四十岁左右,穿着蓝色工装,嘴被胶带封住,眼神里充满恐惧。
录像开始有了声音。
一个变声器处理过的电子音在画外响起:“亲爱的林警官,当你看到这盘录像带的时候,距离我为你准备的‘最完美的表演’,还有七十个小时。”
林辰握紧拳头,盯着屏幕。
画面中的男子开始剧烈挣扎,但绑住他的绳子纹丝不动。
“你一直在调查我,我也一直在观察你。你拥有很特别的能力,这一点我很感兴趣。”电子音继续说,“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画面切换,变成了某个游乐园的空镜头。旋转木马缓缓转动,过山车的轨道蜿蜒向上,只是整个画面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色调,像是隔着毛玻璃拍摄。
“三天后,也就是十月十五日,下午三点整。城东废弃游乐场。”电子音停顿了一下,“我将在那里完成我的第四件作品。届时,这座游乐场将变成一场盛大的展览。当然,如果你想阻止我,欢迎光临。”
画面中闪过一张纸条的特写,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一串文字:“但记住,在这场游戏里,规则由我来定。你找到这里的时候,不要想着带太多观众。如果让我看到超过三个人,游戏立刻结束。你赢了,我放人;你输了,这个人和他的家人,都会成为我的收藏品。”
画面一黑。
林辰按下暂停键,屏幕上只剩下跳动的雪花点。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城东废弃游乐场。
那个地方林辰知道,八年前因为一场事故——一个摩天轮轿厢掉落,砸死了一名游客——被关闭了。后来市政部门打算拆除重建,但资金问题一直没解决,就荒废到了现在。那是整片城东最荒凉、人迹最少的地方,绝对适合藏匿人质和布置陷阱。
但问题是,录像带里的地点真的就是城东废弃游乐场吗?
林辰重新播放录像,一帧一帧地仔细看着那些空镜头。旋转木马,过山车,还有那个摩天轮——摩天轮上少了一个轿厢,确实是城东那个。
可织网者会这么直接告诉他地点吗?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徐的电话。“我收到一盘录像带,织网者寄来的。他承认了三年前的赌约,说要在城东废弃游乐场完成第四起案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确定?”
“录像带我看过了,画面里确实是那个游乐场。”林辰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他应该知道我肯定会通过录像确定地点,为什么要这么精准地告诉我?”
“因为他想让你去。”
“我知道他让我去,但那地方肯定有陷阱。他让我去,让我别带人,这明显是想把我孤立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可能设立了两层甚至三层陷阱。”林辰快速组织着语言,“首先,要在那个游乐场找到他藏匿人质的地方,这本身就是一道难题。其次,就算我找到了,他肯定也布置了能置我于死地的机关。第三,他可能根本没放过人质,那盘录像带就是个诱饵。”
“或者,”老徐补充道,“他把人质藏在了另一个地方,城东游乐场只是用来引你上钩的。”
林辰点点头,尽管对方看不到。“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换个思路。先确认人质的身份。”
“人质是录像带里那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对,但我得先查出来他是谁,什么职业。如果能找到人,就能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被绑架了。”林辰顿了顿,“老徐,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最近两天有没有人报失踪?中年男性,四十岁左右,穿蓝色工装,可能跟城东那一片有关。”
“行,我马上查。”
挂断电话,林辰又拿起那盘录像带,反复播放了好几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画面切换到游乐园空镜头的时候,背景里似乎有一个轻微的声音,像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嗡嗡声。他把声音调大,仔细辨听了几遍,确认那声音来自游乐场内部,可能是某个还在运转的设备。
废弃八年的游乐场,怎么可能还有设备在运转?
除非……有人一直在维护。
林辰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难道织网者这些年都在那里?
他打开电脑,调出城东废弃游乐场的资料。这个游乐场建于十五年前,因为管理不善和那起事故,八年前被关闭。关闭后,游乐场就彻底荒废了,没有物业,没有保安,没有任何人管理。这样的地方,绝对是一个完美的藏身之处。
可问题是,如果织网者真的把那里当成据点,他为什么要在录像里暴露出来?这不像他的风格。
林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的线索乱成一团。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聪明的林警官,你应该已经看完录像带了吧?我猜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把地点告诉你。答案是——因为我需要观众。一场完美的表演,如果没有观众,那将失去意义。你,就是我选中的观众。但记住,规则是:不要带太多人来,否则我会以为你想提前退场——而提前退场的代价,是人质的生命。”
林辰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我想见见人质。”
“可以。但你得先找到他。给你一点提示——游乐场里藏着一个秘密,那是开幕式的第一道关卡。找到它,告诉我那个秘密是什么,我就让你跟人质通话。”
林辰合上手机,闭上眼睛。
游乐场里的秘密。
那会是某种提示吗?还是陷阱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录像里的那个画面——旋转木马缓缓转动,过山车的轨道蜿蜒向上,摩天轮少了一个轿厢。如果真的有秘密,那一定跟这些设备有关。
旋转木马……旋转木马为什么会动?
八年前就废弃的游乐场,旋转木马怎么可能还在运转?
除非有人特意让它运转起来。
林辰猛地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通了老徐的号码。“老徐,帮我查一下城东废弃游乐场的供电情况。游乐园的电力系统是不是还连着电网?”
“你等下。”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报告上说,废弃之后电力就全部切断了。怎么了?”
“我怀疑有人偷偷恢复了供电。”林辰说,“录像带里的旋转木马在转。”
“你确定?”
“百分百确定。”林辰顿了顿,“这说明两件事。第一,织网者在那个游乐场里有据点,而且已经存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第二,他那些精密设备——录像器材、存储设备、甚至可能是杀人装置——都需要电力支持。”
“所以那地方一定有一个稳定供电的来源。”
“对。”林辰说,“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老徐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林辰,那太冒险了。万一他就在那里等着你呢?”
“他当然在那里等我,他就是想让我去。”林辰拿起外套,“但我不去,就没法解开这个局。你放心,我不会鲁莽的。”
“你等等,我叫上小王。”
“别。”林辰连忙制止,“他说了不能超过三个人,如果发现我带了人,他可能会直接撕票。”
“那你至少带个定位器。”
林辰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定位器,塞进口袋。“行。”
“随时保持联系。”
“嗯。”
挂了电话,林辰深吸一口气,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值班的小王,对方一脸惊讶:“林哥,这么早去哪?”
“透透气。”
林辰没有多解释,径直走出市局大门。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冷风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目的地时,司机愣了一愣:“城东那个废弃游乐场?那地方可有点邪门,你确定要去?”
“确定。”
车子发动,林辰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建筑逐渐变得破败,行人越来越少。他知道这一去可能有去无回,但脑海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去吧,这是你离织网者最近的一次。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条杂草丛生的荒路边。远处依稀可见游乐场的高大设施轮廓,摩天轮的骨架在清晨雾气中若隐若现。
林辰付了车费,下车,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下的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周围安静得可怕。他穿过一片枯黄的草坪,从游乐场破损的铁丝网栅栏缺口钻了进去。
站在废弃的游乐园里,林辰有一种强烈的错位感。
旋转木马,过山车,摩天轮,碰碰车……这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晨雾中,像是某个被遗忘的童话世界。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辰径直走向旋转木马。
木马的金属表面锈迹斑斑,油漆剥落,露出底下褐色的铁皮。但奇怪的是,其中一匹木马身上没有灰尘,甚至隐约能看到人为擦拭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匹木马。底下有一个控制面板,上面装着一枚电池——还连着电路,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
游乐园果然有供电。
林辰站起身,环顾四周。如果织网者在这里活动,那一定有个落脚点。废弃的售票厅?办公室?还是摩天轮下面的操控室?
他正思考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新的短信。
“你在旋转木马那里发现了一个秘密,很好。现在,往北边走,那里有一栋废弃的办公楼。二楼的第三个房间,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
林辰抬头看向北边,果然有一栋灰色的三层办公楼,窗户大多破损,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他收起手机,朝那栋楼走去。
楼道的门锁早已锈坏,一推就开。里面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像是某种抽象画。林辰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找到第三个房间。
推开门,房间空旷,只在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辰走过去,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是蒋明远。
但不是现在的蒋明远,而是十几年前的蒋明远,穿着警服,站在一辆警车旁边。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第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
林辰翻到下一张照片,是蒋明远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很漂亮,长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容温柔。背面写着:“她在替我照顾一个人。”
再下一张,是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在游乐场里玩滑梯。背面写着:“他是我的全部。”
林辰心脏猛地一跳。
织网者有个孩子?
这些照片是织网者留下的线索,还是用来误导他的陷阱?
手机再次震动。
“林警官,有什么感想?”
林辰打了一行字:“蒋明远是谁?他跟你的关系是什么?”
“他是第一个发现我秘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我还愿意放过的人。因为他替我守护了一个重要的东西。”
“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的家人。”
林辰的手指僵在屏幕上。织网者有家人?一个连环杀手,有家人?
“你不应该杀人的。”他打着字。
“你不明白我的故事,就不要妄加评判。这个世界欠我的,我必须亲手讨回来。”短信停顿了一下,“不过,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游戏还要继续。从现在开始,你有七十个小时找到我的所在地。如果找不到了,你就在十月十五日下午三点,来游乐场看我的表演。”
林辰紧握着手机,大脑飞速运转。
织网者在游乐场里藏着一个据点,旋转木马上的电子设备需要供电,蒋明远替他守护着家人……这些线索仿佛连成了一条线。
蒋明远调到了东南省某个偏远县城的公安局,但他的家人还在这里。
不对,不对。
林辰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织网者说蒋明远替他守护着一个重要的东西。蒋明远是警察,他能守住的,不只是家人,也可能是某个被保护的证人,或者……
他猛地想起那些案件中的受害者——都跟某个失踪商人有关。
难道蒋明远在保护那个商人?
可那个商人不是早就被确认死亡了吗?
林辰感到脑子里乱成一团,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细节的时候。织网者给出的时间倒计时还在继续,他必须在七十个小时内,找到真相。
他握紧手机,走出办公楼。
外面,晨雾开始散去,整个游乐场在阳光里逐渐显露出它荒凉而狰狞的真面目。
而在远处,摩天轮最高的那个轿厢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林辰眯起眼睛,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俯瞰着整个游乐场。
林辰知道,那一定是织网者。
他们在对视。
隔着整座游乐场,隔着荒废的岁月,隔着即将上演的杀戮——
他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