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五点十三分。他翻身坐起,后脑勺一阵钝痛,像被人拿钝器敲过——那是昨天使用能力后的后遗症。三次残影追溯,每一次都在消耗他的精神力,尤其是最后一次在春风巷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画面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但他看清了那个手势。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左前方点了两下。那不是警队里标准的指挥手势,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一个经常用右手做精细操作的人,才会下意识地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去指点方向。
那个人穿着警服。
林辰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眶发青,脸色蜡黄,二十四小时的紧张追查已经把精气神抽走了一半。但他没有时间休息。宾馆案的死者家属今天会来认尸,队里人手不够,顾铮一大早就被叫去了法医中心。
他穿好外套,推门走出宿舍。
市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在二楼,林辰上楼的时候正好撞见陈元从档案室里出来。陈元是内勤组的老警员,四十多岁,平时坐在最角落里,话不多,存在感极低。他端着一杯浓茶,看到林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小林,这么早?”
“元哥早。”林辰点了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陈元端着茶杯的手。
右手食指指甲盖,干净。
“昨晚加班了?”陈元随口问了一句,“你脸色可不太好。”
“睡不着。”林辰说,“宾馆案那边有些线索还没理清。”
陈元“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端着茶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林辰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拐进了公共办公区。晨会还没开始,办公室里只有两三个人在整理材料。他走到饮水机前接水,目光却在一个个工位上扫过。
他在找那根黑色淤血的食指。
昨天在春风巷的残影里,他看到了那个手势,也看到了那根发黑的指甲。淤血不是新伤,至少有一周以上的时间,而且呈深褐色——那是已经被压过的指甲逐渐坏死才有的颜色。
这种伤,急不来,也掩盖不了。
林辰端着水杯回到自己的临时工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值班表。市局刑侦大队在编人员一共三十二人,近期值过夜班、有权限接触到宾馆案卷宗的,一共十一人。他拿笔把这十一个人的名字圈出来,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回忆他们的手。
这个工作量很大。他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观察所有人的手,但他在春风巷看到那个残影之后,就开始刻意去记每个人的细节。工位、走路的姿势、说话时的手势,甚至他们用什么手拿笔、用什么手敲键盘,他都在脑子里记着。
一个小时后,名单缩小到四人。
这四个人他近期没有近距离观察过他们的右手,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没能看到他们的食指指甲。林辰把这四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然后起身去了一楼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值班员老周正在打哈欠,看到林辰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又查档案?”
“周叔,我想调一下近三个月的值夜记录。”林辰说,“宾馆案那几天,谁值过夜班?”
老周翻了翻记录本,推了推眼镜:“那几天……值夜的是赵海峰、陈元、刘子安、韩铮。怎么了?”
林辰心里一沉。
赵海峰在名单里。
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接过记录本看了看,又随口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把四个人的名字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离开档案室,走回办公区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赵海峰的手,他看过。
昨天傍晚在走廊里,赵海峰从房间里走出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没有看到指甲。但之后在办公室里开会的时候,赵海峰用右手翻过卷宗,那个瞬间他应该有机会看到——但当时他的注意力在顾铮身上,没有刻意去观察。
他需要确认。
林辰没有直接去找赵海峰,而是绕到技侦组的办公室,借了个修理打印机的名义,在里面待了五分钟。出去的时候,他迎面碰上了刘子安。
刘子安是技侦组的骨干,三十出头,技术过硬,平时不爱说话。林辰跟他打了个招呼,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他端咖啡的手上。
右手食指指甲盖,干净。
刘子安走了过去。
还剩三个。
林辰回到工位上坐下,把赵海峰、陈元、韩铮这三个人的名字写在纸的背面。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了近期所有未破案件的卷宗目录。他在找规律。
如果这个内鬼不仅参与了宾馆案,还参与了之前的三起案子,那他一定在案发前后有过异常的行动轨迹。值班记录、外勤安排、请假调休——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一根绳子。
他用了一个小时,把近四个月的记录全部过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名字。
韩铮。
四十岁的老警员,平时在市局的勤务保障组,负责车辆调度和物资管理,几乎不参与一线办案。但在过去四个月里,四次未破案件发生后,他都在案发当天请了病假或事假。时间非常精准——案发当天下午请假,第二天上午销假。
林辰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他查了一下宾馆案那天韩铮的行动记录。案发当天,韩铮上午在市局正常上班,中午请假两小时,说要去医院拿药。下午两点四十分销假。春风巷的第一家监控被破坏,正是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
时间完全对得上。
林辰关上电脑,站起来,朝勤务保障组走去。
勤务组办公室在一楼东侧,紧挨着停车场。林辰推门进去的时候,韩铮正在整理车钥匙,看到林辰,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小林?你怎么过来了?”
“韩哥,我有个事想问一下。”林辰走近了几步,“宾馆案那天,你上午是不是去过春风巷那边?”
韩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春风巷?没有啊,那天我一直在局里。怎么了?”
“没什么,我核实一下。”林辰说得很随意,“有人说是看到你开车路过那边。”
“不可能。”韩铮摇头,“我那天的车钥匙都没动过,你要不信可以查行车记录。”
林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韩铮的右手。韩铮的手上戴着一副薄手套,纯黑色的,看不到指甲。
“韩哥,你怎么大热天的还戴手套?”林辰问。
韩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笑:“手上有伤,怕感染。车队这边天天摸方向盘,不卫生。”
“哦。”林辰说,“我能看看吗?”
韩铮沉默了两秒钟。
空气突然安静了。办公室里的另一个勤务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韩铮慢慢摘下手套。
右手食指指甲盖,淤黑发紫,指甲根部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被什么重物砸过。
“前两天搬设备的时候被工具箱砸了一下。”韩铮说着,把手套重新戴上,“不碍事。”
林辰看着那根发黑的指甲,心里那把锁咔嗒一声开了。
他没说话,冲韩铮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勤务组办公室。
但当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不对。
韩铮摘手套的动作太流畅了。一个真正不愿被人看到伤疤的人,会本能地保护自己的手。但韩铮摘手套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甚至主动把伤口摊开给他看。
就像是在等他来一样。
林辰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向楼梯口。但在经过停车场出口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了一辆黑色轿车的后视镜——镜子反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勤务组办公室的门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是韩铮。
林辰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二楼的办公区。他在走廊里站定,掏出手机,打给了顾铮。
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挂断,又打了一次。
这一次响了三声,接通了。
“顾队,我找到那个人了。”林辰压低声音说,“韩铮,勤务保障组的,右手食指指甲有淤黑,宾馆案当天请假两小时,时间点和春风巷监控破坏时间吻合。”
电话那头的顾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语气不对。
林辰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顾队,怎么了?”
“你告诉我这些的时候,韩铮在你后面。”
林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手机屏幕的反射里,看到了一抹黑色的影子——韩铮就站在他身后的走廊拐角处,离他不到五米。
“他不知道我看到了。”顾铮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冷静得可怕,“你现在不要回头,往前走,进会议室。我十五分钟到。”
林辰迈开步子,朝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走去。
他的后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每走一步都感觉韩铮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后颈上。
会议室的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锁了门。
然后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他知道自己大意了。
韩铮不是第一天当内鬼。一个能策划出水库、废弃工厂、春风巷三起案子的人,不可能在被锁定之前毫无准备。他故意在勤务组办公室把伤口摊开给林辰看,就是为了确认——确认林辰是不是真的在查他。
而林辰刚才的表现,已经给了他答案。
手机震动了一下,顾铮发来一条消息:“别出会议室,我已经在路上了。”
林辰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忽然,会议室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转动声。
咔哒。
有人在试着拧门把手。
林辰屏住呼吸,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他的手枪在宿舍,身上只带了一把折叠刀。
门外的动静停了。
安静了十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
林辰没有松手。他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门外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手。
他打开手机,又给顾铮发了一条消息:“他走了。”
两秒后,回复到了:“我已经到楼下了。”
林辰打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快步走向楼梯口,刚下一层楼,就听到一楼大厅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抓贼”,有人在跑动。他冲下楼,看到几个保安正追着一个人影朝停车场跑去。
那个人影穿着黑色的外套,跑得很快。
是韩铮。
林辰没有犹豫,追了上去。
他冲出市局大门的时候,韩铮已经穿过停车场,翻上了道路对面的围墙。林辰拼尽全力追过去,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突然,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空气。
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从侧面的小巷里猛地冲出来,横在了围墙下方。车门打开,一个人影跳下来,一把抓住了韩铮的脚踝,将他从围墙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林辰冲近了,才看清那个人的脸。
顾铮。
他浑身是汗,手里抓着韩铮的衣领,把他按在地上。韩铮挣扎了一下,但顾铮的膝盖死死压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你还真敢跑。”顾铮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我追了你四个月,你今天终于露面了。”
林辰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脏剧烈跳动。
但韩铮趴在地上,忽然笑了。
“四个月?”他哑着嗓子说,“那你知不知道,你追了个假目标?”
顾铮手上的力道一紧:“什么意思?”
“真正的那个人,不是我。”韩铮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扭曲而诡异,“我只是那个负责收尾的。真正把一切串联起来的人,一直在你们眼皮底下坐着。”
林辰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赵海峰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目光复杂。
赵海峰拿起手机,说了一句话:“他查到宾馆案了。”
林辰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铮,而顾铮也正看着他,眼里是同样的震惊。
他们漏了一个人。
真正的那个人,还在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