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顾渊坐在赵海峰对面,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懒散。他把一杯水推到赵海峰面前,动作随意得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
赵海峰没有碰那杯水。
他的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不看顾渊,也不看墙上的摄像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审讯室里的灯光刻意调得很暗,只有头顶一盏射灯正对着赵海峰的脸,让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无所遁形。
这是顾渊的习惯。他喜欢在这种半明半暗的环境里跟嫌疑人玩心理战。他说过一句话——“黑暗能让人恐惧,但太亮的黑暗会让人破罐子破摔。我要的不只是让他害怕,我要让他觉得还有希望。”
林辰站在玻璃外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顾渊看完韩铮的口供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辰说:“你去把赵海峰带过来。”
林辰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海峰?”他重复了一遍,“他……”
“他就是那个人。”顾渊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脊背发凉,“韩铮在停车场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也听到了吗?真正把一切串联起来的人,一直在你们眼皮底下坐着。”
林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渊已经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锋利的刀。
审讯室里,顾渊终于开口了。
“赵海峰,我们认识多久了?”
赵海峰的肩膀微微一颤,但他没有抬头。
“五年零三个月。”顾渊自顾自地说,“你调来市局的那天,是我带你熟悉的环境。你还记得吗?你在走廊里迷路了,走到法医科那边去了,被老周头骂了一顿。”
赵海峰的手指动了动。
顾渊继续说:“你老婆生孩子那天,是我替你值的夜班。你儿子叫赵小安,今年四岁了吧?上次局里搞亲子活动,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穿着警服的样子,特别神气。”
赵海峰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别说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顾渊没有停。
“你母亲住在城南的养老院,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你每周六都去看她,雷打不动。局里人人都知道赵海峰是个孝子,是个好丈夫,是个好爸爸。”
“我让你别说了!”赵海峰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顾渊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海峰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又紧紧抿住。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林辰在玻璃外面握紧了拳头。他想冲进去,想指着赵海峰的鼻子骂他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出卖他们所有人。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战场。
审讯室里的那张桌子,是属于顾渊的。
良久,赵海峰终于开口了。
“你查过我的银行账户了,对吧?”
顾渊点头。
“没有异常。你每个月的工资卡流水很干净,没有任何大额进账,也没有不明来源的转账。”
“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顾渊说,“所以我更好奇了。不为钱,不为权,不为女人。你图什么?”
赵海峰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到让人看了都觉得嘴里发涩。
“顾队长,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一个你明知道是错的,但就是忍不住想去做完的梦。”
顾渊没有回答。
“我从小就想当警察。”赵海峰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住在老城区,巷子又窄又深,路灯经常坏。每次晚上回家,我都很害怕,怕巷子里突然冲出个人来。后来有一天,我看到一个穿警服的人站在巷口,他手里拿着手电筒,照得很远很远。那一刻我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空洞。
“我觉得警察就是黑暗里的光。”
“后来呢?”顾渊问。
“后来我考了警校,毕业了,进了市局。我以为我终于成了那道光。”赵海峰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可是现实不是这样的。做警察不是你想象中那样,每天都是正义战胜邪恶。大部分的案子,破不了就是破不了。大部分的坏人,抓不到就是抓不到。我们每天做的,是整理卷宗,是排班,是被领导骂,是被群众投诉。”
他抬起头,看着顾渊,眼里的泪光在灯光下闪烁着。
“五年了。我破了多少案子?我抓了多少坏人?我数得过来的。而那些漏掉的,那些永远查不下去的,天天都在我脑子里转。”
“所以你选择了另一种方式?”顾渊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赵海峰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能帮我。”
“谁?”
赵海峰没有回答。
顾渊把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赵海峰,你现在还有机会。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可以帮你争取减轻处罚的机会。你知道我现在掌握的证据有多少,足够让你在里面待二十年。但你如果配合,情况会不一样。”
赵海峰摇了头。
“顾队长,你不明白。他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他是一个……一张网。”赵海峰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谁。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他都是通过邮件联系我。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的软肋,知道我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用被铐住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在这里面。他像住在我脑子里一样。每次我想反抗,想退出,他都会准确地给我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要么是帮我实现一个愿望,要么是威胁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赵海峰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老婆……我儿子……我母亲……他全都知道。他甚至知道我儿子在哪个幼儿园上学,接送的路线是什么,哪个老师负责。他全都知道。”
顾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面上。
“你再跟我说一遍,那个人叫什么?”
赵海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出了一个名字。
“织网者。”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辰站在玻璃外面,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织网者。
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他想起顾铮在停车场说过的话——“真正把一切串联起来的人,一直在你们眼皮底下坐着。”现在他明白了。顾铮说的不是赵海峰,而是织网者。赵海峰只是这张网里的一根线,一个节点。
顾渊把那支录音笔收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
“好,我们换个角度。”他说,“你说你跟他从来没见过面,那他要你做什么?具体任务。”
赵海峰咬了咬嘴唇。
“最开始是很小的事。让我查一些卷宗,调一些档案,都是不违反规定的。他让我做的事,一开始都是合法的。”
“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让我做擦边的事。比如,在某个案子的证据链上“遗忘”一个文件,或者在某个嫌疑人的记录上“不小心”写错一个日期。”
“那些案子最后都怎么样了?”
赵海峰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嫌疑人被放了。或者,时间被拖延了。”
顾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慢,像是在算着什么。
“宾馆的案子呢?”
赵海峰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让你做了些什么?”顾渊追问,“林辰查到宾馆案的时候,你给他打电话,说的是什么?”
赵海峰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来替你说。”顾渊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你在电话里告诉他,你查到这个案子的卷宗被人动过,还告诉他有个目击证人失踪了。你故意把这些信息透露给他,目的是什么?”
赵海峰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目的……”他的声音在颤抖,“是为了让他继续查下去。”
“继续查下去?”顾渊的眉头皱起来,“你要让他查?”
“不是我要让他查。”赵海峰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是织网者要他查。他需要林辰走在这条线上。宾馆的案子,废弃厂房里的那条线索,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给他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辰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猛地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你说什么?”
赵海峰看到林辰,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愧疚,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林辰……”他说,“你以为你是在破案,但你不是。”
“什么意思?”
“你每次使用那个能力,看到的每一个画面,织网者都知道。他甚至预测到了你会看到哪些画面,通过这些画面推测出什么样的结论。”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林辰的背脊一阵发凉,像是有一只手从他的后颈慢慢滑下去,带来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想起每一个画面里的“线索”,那些看似巧合的发现,那些刚好能串联起来的碎片——太顺利了。所有这一切,都顺利得不太正常。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林辰哑着嗓子问。
赵海峰抬眼看他,眼里是深深的疲惫。
“因为你的能力还不够强。他需要你变得更强,需要你看到更深的画面。你每使用一次能力,你的精神力就会被透支一点。当你的精神力被透支到极限的时候,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顾渊站起来,走到林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出去。”
林辰没有动。
“林辰。”顾渊的声音重了一些,“你先出去。”
林辰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审讯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深渊里。
顾渊跟了出来,蹲在他面前。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吗?”顾渊说。
林辰愣了一下,回忆起来。他第一天到市局报道的时候,顾渊跟他说过一句话——“破案这件事,最重要的是活着。”
“织网者的计划,第一步是摧毁你的判断力,第二步是消耗你的精神力,第三步……”顾渊顿了顿,“第三步,是让你变成下一个他。”
林辰猛地抬头。
“什么?”
“你难道没发现吗?”顾渊的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他看穿,“你的能力,和他操控赵海峰的方式,本质上是同一回事。你想要线索,他会把线索送到你面前。你有了能力,他会帮你把这个能力用到极致。你以为你是在追他,其实你是在按他设计的路线走。”
林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废弃厂房的门上,那双沾满血迹的手印。门是他推开的。血是他踩上去的。那条路,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顾渊看着他,眼里的神色很复杂。
“现在,你谁都不能相信。包括我。”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走自己的路。”
说完,他转身朝审讯室走去。
林辰坐在走廊的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旧硬币,硬币的边缘磨得光滑,是他在第一起案件里找到的,一直被带着,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握着那枚硬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的迷茫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光。
“织网者。”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你要玩,那就玩到底。”
走廊尽头,那扇审讯室的门紧闭着。
但林辰知道,这一扇门关上之前,还有更多的门等着他去推开。而那些门背后藏着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可怕。
他握紧拳头,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像是某种战斗前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