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沈辰把雨衣的帽子往上推了推,雨水还是顺着领口灌进来,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第一次出命案现场?”副驾上的老刑警莫正阳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
“嗯。”沈辰握紧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他入职刑侦支队刚满三个月,之前干的全是走访排查、整理档案这种杂活。今天凌晨三点接到报案,说是城北废弃化工厂发现一具女尸,队长临时点名让他跟着出现场。
暴雨天,凌晨三点,废弃工厂,女尸。
沈辰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雨幕像一面墙砸下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雨中显得苍白无力。莫正阳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沈辰踩着泥泞的地面跟上去,鞋底传来黏腻的声响。
废弃工厂的铁门半敞着,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里面是一片空旷的厂房,地面残留着油污和化学试剂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败的气味。
两盏便携探照灯已经架起来,雪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沈辰看到了那具尸体。
年轻女性,大约二十五六岁,长发散开,仰面躺在地面上。她的衣着整齐,深蓝色的连衣裙,白色平底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像是被精心摆放过的。如果不是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她看起来就像在安睡。
“第四起了。”法医老周蹲在旁边,头也不抬地说,“勒杀,死后被摆放整齐,没有性侵痕迹,随身物品全部消失。和前三次一模一样。”
莫正阳脸色沉下来:“确定是同一个人?”
“手法、习惯、细节,完全一致。”老周站起来,摘下手套,“连环案,没跑了。”
沈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女尸安详的面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愤怒,恐惧,还有一种憋闷的窒息感。四条人命,凶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收割了她们的生命,然后像摆放玩偶一样把她们留在废弃的角落里。
“小沈,过来看看。”莫正阳朝他招手。
沈辰走过去,蹲在尸体旁边。近看更清晰了,女人的皮肤苍白,嘴唇发紫,是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死亡特征。她的睫毛很长,眼角还残留着干掉泪痕的痕迹。
“有什么发现?”莫正阳问。
沈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以前在警校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理论知识扎实,可真正面对尸体的时候,那些书本上的条条框框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勒沟呈水平状,没有间断,凶器应该是绳索或者丝巾一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双手没有束缚痕迹,说明她可能认识凶手,或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衣物整齐,死前没有挣扎反抗的迹象......”
他忽然顿住了。
女人的左手微微弯曲,靠近小腹的位置有一小截亮光。沈辰伸手过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夹出来。
是一只银镯。
镯身很细,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内侧似乎刻着什么字,被凝固的血迹糊住了。手镯很小,应该是女人手腕上的饰品,但不知为什么落在了身旁。
莫正阳凑过来看了两眼,皱眉:“之前三起都没有留下任何物品,这个很关键。”
沈辰盯着那只银镯,意识突然变得恍惚。
他听到一个声音。
是风声,但不是雨夜的风,是夏天的风,带着蝉鸣和青草的气息。然后他看到了画面——一双年轻的手正在戴这只银镯,手腕很白皙,镯子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画面一跳,变成了黑夜,急促的呼吸,惊恐的眼神,有人在跑,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凌乱的声响。
“沈辰?沈辰!”
莫正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沈辰猛地抬头,发现自己额头沁出冷汗,呼吸急促,心脏像要跳出胸腔。
“你怎么了?”莫正阳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探究。
“没、没事。”沈辰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可能是没睡好,有点低血糖。”
莫正阳没再多问,转头和老周交代现场勘查的细节。沈辰退到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银镯,金属的触感冰凉真实。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太过紧张导致的臆想?
他握紧银镯,指尖微微发抖。
“小沈,你先把证物送回车上,装进证物袋,别弄丢了。”莫正阳的声音传来。
沈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雨还在下,厂房外面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他快步走向警车,拉开车门,从储物箱里翻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银镯放进去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沈辰盯着镯子看了几秒钟,伸手去拿笔,想记录下发现的位置和时间。指尖刚触到银镯,那阵眩晕感又一次袭来。
这一次更清晰。
他看到一间昏暗的房间,窗帘拉得很紧,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一个男人坐在阴影里,脸看不清,只有手在灯光下晃动。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手在拨弄银镯。
然后他听到了对话。
“为什么要选她们?”
“因为她们需要被拯救。”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罪恶的源头,要从纯洁开始清洗。”
“你疯了。”
“不,我很清醒。这是裁决。”
画面消失了。
沈辰大口喘气,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湿。他低头看自己,手指还攥着银镯,关节泛白。刚才看到的是凶手的记忆?还是他自己的臆想?
“你动了那个镯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辰猛地转身,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厂房的后面,这里有一截坍塌的围墙,雨幕中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花白的胡须。他拄着一根手杖,站姿笔直,像一棵老松。
“你是谁?”沈辰警惕地问。
“能帮你的人。”老人往前走了一步,雨滴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溅起朵朵水花,“你刚才看到的,是死者的记忆,还有凶手的影子。”
沈辰的心脏猛地一跳:“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制造这一切的人。”老人的声音平淡,“十年前,我发现了这个能力的秘密,把它封印在这只银镯里。现在它选择了你。”
沈辰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你到底在说什么?这个案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人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手,拉开雨衣的兜帽。他的脸很苍老,布满皱纹,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这个凶手,是我十年前的搭档。”老人说,“我们一起创办了‘裁决者’组织,专门对付那些法律制裁不了的罪恶。后来他走火入魔,认为只有最极端的清洗才能净化这个世界。”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沈辰的声音发紧。
老人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你会相信的,因为你已经感受到了真相回溯的力量。那只银镯,是用特殊的陨铁打造的,能够捕捉和储存人类在极端情绪下释放的精神粒子。你已经和它建立了联系。”
沈辰低头,银镯在证物袋里安静地躺着,表面泛着幽冷的光。
“他来抢过这只镯子。”老人继续说,“三年前,我们决裂的时候,他差点就成功了。我带着镯子逃出来,把这个案子交给了警方。但警方不懂异能,只能用普通人的逻辑去破案,结果三年过去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所以你就把它放在尸体的旁边?”
“不是我放的。”老人摇头,“是它自己选择了下一个宿主。它能感知到接近真相的人,然后释放信号,引导那个人找到它。”
沈辰脑子乱成一团。作为警校毕业的科班生,他信的是证据、逻辑和科学。异能、精神粒子、真相回溯,这些词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外行人拍脑袋瞎编的蹩脚小说。
但他没法解释刚才那两段清晰的画面。
还有银镯碰触时那股电流般的触感。
“他现在盯上你了。”老人说,“刚才那段记忆,他也在追查这只镯子。他知道镯子有灵性,会寻找新的传承者。而你刚才碰了它,你已经被他锁定了。”
雨水打在沈辰脸上,冰凉刺骨。
“我能相信你吗?”他问。
“不能。”老人干脆地回答,“但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你需要学习怎么控制这个能力,不然你会被它吞噬,变成一个只知道共享记忆的行尸走肉。而我,是唯一能教你的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莫正阳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小沈?你去哪儿了?”
沈辰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身,老人已经消失了。
雨幕中只剩下一截断墙和积满雨水的洼地。
他攥紧证物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湿润冰凉的空气。
今晚这个雨夜,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