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晚都没怎么睡。
银镯就放在床头柜上,隔着擦干了的证物袋,像一只闭合的蛇眼。沈辰侧躺在床上,盯着它,脑子里反复回放雨夜那两段记忆——女人的惨叫,男人焚烧笔记的侧脸,还有老人那句“他现在盯上你了”。
盯上我了。
他翻了个身,拿手机翻了半天南城分局的档案目录,凌晨三点半给技术科的小陈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调前三起案子的现场勘查影像。消息发完等了一个小时没回应,他又补了一句天亮再弄,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睡着没有。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坐起来,把银镯塞进口袋,洗了把脸去局里。
南城分局的档案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常年有一股发霉的纸浆味。沈辰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莫正阳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昨晚几点走的?”莫正阳问。
“十一点多吧。”沈辰含糊地回答。
“那你怎么眼睛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失眠。”
莫正阳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没说别的,从兜里掏出一张门禁卡扔给他:“档案室的系统今天维护,第三阅览区的灯是坏的,你自己注意点。”说完拉上门,隔着玻璃冲他比了个喝水的动作。
沈辰接住卡,推开档案室的门。
南城分局的物理档案室占地不大,六个铁皮柜子排成两排,里面塞满了过去五年已经结案或者超期未破的卷宗。沈辰把前三起失踪案的卷宗抽出来,摊在最里面那张长条桌上。
第一起,五年前。被害人,顾倩倩,二十八岁,南城某传媒公司策划。失踪当晚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南城老城区的东安路上。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拎着一只黑色手提包,脚步很快,像是赶时间。监控的时间戳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卷宗里附了三天后的现场勘查记录——遗物在废弃的化工厂二号车间找到的,包括那只手提包、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以及一串钥匙。包里的钱包和证件都在,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法医在手机屏幕上提取到两枚不完整的指纹,库里比对无结果。
第二起,三年前。被害人,李婉秋,三十二岁,南城大学讲师。失踪当晚在文化路附近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过一瓶水,收银台的监控拍到了她。她付了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推门出去,之后再没有出现过。五天后的凌晨,环卫工人在南城河下游的芦苇丛里捡到了她的背包,包里有教案、笔和一个倒空了的水杯。
第三起,去年夏天。被害人,宁染,二十五岁,一家私人画廊的画师。她是在给客户送画的路上消失的。南城七中的校门口监控拍到了她骑车经过的画面,之后整整八公里长的路段,没有任何一个镜头再捕捉到她。十三天后,她的自行车在南城北郊一片废弃的工地里被发现,后轮的轮胎被扎破了,画框从车筐里摔出来,画布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三起案子,三个不同职业、不同背景的年轻女人,失踪的时间跨度长达五年。警方分析过交叉点——职业、社交圈、出行路线、线上联系人——什么都没挖出来。案发现场留下的物证少的可怜,且没有任何一件能指向明确的嫌疑人。
沈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卷宗,把那几页现场勘查记录上的每一个字都读完了。他在笔记本上做了一个表格,把三个人的基本情况、失踪时间、最后出现地点、发现遗物的位置,一字排开,试图找到某种共同点。
职业没有交叉,社交圈没有重叠。三个人的生活轨迹在南城地图上画出来,就像三根毫无关联的平行线。
但遗物的发现位置是有规律的。
顾倩倩的东西在东安路尽头的废弃化工厂,李婉秋的背包在文化路下游的南城河边,宁染的自行车在北郊工地——如果把这三个地方标注在地图上,连起来,是一个扇形的弧线。而扇形的圆心附近,是老城区最密集的那一片旧街巷。
沈辰用红色圆珠笔在南城地图上点了三个点,画了两条虚线,看了一会,又拿黑笔在那个圆心附近画了个圈。
蓝桥街。
他盯着那个地名,忽然想起昨晚雨中的老人说过的几句话——第一件案子,发生在一个老记者失踪之后。
沈辰合上卷宗,翻开电脑,登录内部数据库。他没权限调取那桩老记者案的完整卷宗,但能搜索到公开的案情简报——五年前,南城晚报的记者陆怀远,在调查某系列案件的过程中失踪。简报上只有寥寥几百个字,附了一张陆怀远的证件照。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多岁,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和一个雨夜老人口中描述的“第二个传承者”并不吻合。
但沈辰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方。
几分钟后,他调出了陆怀远的社交媒体页面——一个几乎不更新的账号,最后一条动态发布于五年前八月十七日,内容是转发了一条房产转让公告,配了一个问号。
沈辰把那则公告点开。
那是南城老城区一处房产的产权变更信息。房屋地址在蓝桥街,原房主是一个叫“老银坊”的古董店,新受让方的名字被隐去了。公告的文字很简短,没什么实质内容,正常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沈辰看见了“老银坊”三个字,心跳陡然加速。
他迅速把三本卷宗翻到最后几页,找到被害人随身财物清单,一笔一笔地排查。顾倩倩的清单里有一句话——“死者脖颈佩戴银质链坠一枚,内侧刻有‘老银坊’字样。”李婉秋的清单里写的是——“左手腕佩戴银质手链一条,内侧刻有‘老银坊’字样。”宁染的更简单——“左脚踝佩戴银质脚链一条,内侧刻有‘老银坊’字样。”
三个人,三件不同的银饰,出自同一家店铺。
沈辰猛地靠在椅背上,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拿着那张地图盯了足足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把卷宗收好,塞回铁皮柜子里。出门的时候莫正阳正好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你发现什么了?”
“不确定。”沈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想出去跑一趟。”
“去哪?”
“蓝桥街那边,有个古董店。”
莫正阳皱眉想了想:“老城区那条老街?那边早没人气了,拆了一半剩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动工。你去那儿干嘛?”
“查个线索。”沈辰没多解释,把水杯塞回莫正阳手里,“回来跟你说。”
莫正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那杯水,嘀咕了一句:“这年轻人今天吃错药了吧。”
南城的九月白天还是热的,走出分局大门,阳光打在脸上,沈辰才觉得自己脑子清醒了一点。他骑上那辆半新不旧的山地车,沿着解放路一路往西,穿过三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
蓝桥街的牌楼还立在巷口,上面的字迹已经褪成了一片模糊的痕迹。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各种颜色的封条和拆迁告示,电动车和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中间。沈辰把自行车锁在一根电线杆上,步行往里走。
老银坊的位置在蓝桥街深处,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倒闭的裁缝铺和一家五金店之间。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橱窗上落满了灰,透过灰层隐约能看到里面摆着几件银器——手镯、项链、戒指,都是老式的款式。
沈辰蹲下来,朝门缝里看了一眼,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伸手敲了敲卷帘门,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了几秒,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声音更大了一些。
这回铁门后面的布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干瘦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眼窝深陷,目光里带着一种警惕和审视。
“干什么?”老头声音很哑。
“警察。”沈辰掏出警官证,贴着卷帘门的缝隙递进去,“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老头看了一眼证件,没有接的意思,只是盯着沈辰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两尺多,弯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沈辰侧身钻了进去。
店里比他想象的要大一点,货架靠着四面墙密密匝匝地摆了三层,上面整齐地码着各种银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混着老木头和灰尘的气息。柜台后面有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半杯凉掉的茶,旁边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线装书。
老头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没有要倒茶的意思,直接开口:“你就是那个来查案子的年轻人?”
沈辰愣了一下:“您知道我?”
“那几只镯子,链子,链坠,都是从我这店里出去的。”老头用干枯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三年前就有人来找过我,问的是同样的问题。那是一个胖警察,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我说了实话——东西是我做的,但我不知道买主是谁。”
“不知道?”
“做银饰这行,除了几件定制的,大部分是摆在店里等客人上门挑。镯子,手链,链坠,都是最普通的款式,又没有刻名字。我从哪里知道买主是谁?”老头摊了摊手,“警察查了三年没查出来,你现在问我,我也给不了你别的答案。”
沈辰没有立刻追问。他环顾了一圈店内的布置,目光停留在货架第三层正中间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空位,积了一层均匀的灰,说明原本摆在那里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很久。
“那个位置,之前放的是什么?”
老头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缓慢地站起来,走到那排货架前,仰头看了看那个空位,似乎在回忆什么。
“一对银镯。”他说,“十年前一个年轻人拿过来让我修的。他说是他母亲留下来的遗物,其中一只的搭扣坏了,想让我重新焊一下。我修好了,他当时说要过几天来取,结果一直没来。后来我就把那对镯子搁在店里的货架上当了个摆件。”
“什么样的年轻人?”
“记不清了。”老头转过身,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光,“当时大概二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挺斯文,戴着一副眼镜,像是个读过书的。”
沈辰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那对镯子现在在哪?”
“不见了。”老头说完这两个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大概两年前吧,有一天我早上来开店门,发现货架上那对镯子没了。锁是好的,门窗也是好的,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没报警?”
“报什么警?就一对不值几个钱的老银镯,警察会为了这东西跑一趟?”老头嗤了一声,“再说我又没有证据,谁知道是不是我自己记岔了地方。”
沈辰沉默了片刻,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口袋,碰了碰证物袋里那枚银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您还记不记得,当初拿镯子来找您修的那个年轻人,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比如脸上有没有疤,或者身上有没有纹身之类的?”
老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真记不清了。他当年坐的位置,就在你现在站的那个地方。我当时看他拿镯子的手法很小心,就像手里捧着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他把镯子放在桌上,跟我说,师傅,搭扣松了,麻烦您焊一下。”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沈辰的脑海里忽然有一根弦绷紧了。
十年前,年轻人,银镯,母亲遗物。戴眼镜,斯文。跟雨夜老人说的“第一个传承者”年龄对不上,却又和“老银坊”紧紧联系在一起。
“我能不能看看您的账簿?”沈辰问。
老头没拒绝,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暗红色封皮的旧账簿放在桌上,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翻开来是一笔笔手写的收款记录。沈辰一页一页地翻,一直翻到五年前那个时段——顾倩倩失踪前两个月,账簿上有一笔记录:银质链坠一枚,售价四百二十元,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现货”。
没有买主信息。
他继续往前翻。三年前,李婉秋失踪前一个半月,又有一笔:银质手链一条,售价三百八十元,备注栏同样是“现货”。再往前翻一年,宁染失踪前两个月:银质脚链一条,售价三百五十元,备注依然是“现货”。
三笔交易,同一家店,同一个价格区间,同一种备注方式。三个被害人,在各自失踪前的一到两个月内,分别在这家店购买了一件简单的银饰。
沈辰把账簿合上,还给了老头。
“谢谢您,”他说,“有需要我还会再来。”
老头接过账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你查这些事的时候,最好留个心眼。”
沈辰转过身看向他。
“银器这种东西,”老头慢吞吞地说,“戴久了,会沾上戴它的人的气。你问的那些女人,她们身上都戴着从我店里出去的东西。你要是查下去,恐怕也会沾上。”
这句话让沈辰后背一阵发凉。他没接话,拉开卷帘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偏西了。蓝桥街上依然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瘦狗蹲在裁缝铺门口,木然地盯着他看。沈辰深吸了一口气,刚要掏出手机给莫正阳打电话,余光瞥见街对面巷口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他猛地扭头看过去。
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一片被风卷起的旧报纸在水泥地上翻滚着,撞到墙角便停住了。
沈辰站在原地,手握着口袋里那枚银镯,看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巷口,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