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临疗养院的大门是一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门上的锁链早已被人剪断,随意地搭在门框上。
苏尘推开铁门时,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呻吟。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杂草发出的沙沙声。
秦队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战术手电,光束在前方的走廊里来回扫动。
“这地方废弃五六年了。”秦队压低声音说,“当年是市里最大的精神病院,后来因为医疗事故闹出了人命,才被彻底停用。”
苏尘点点头,目光落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黄发黑的墙砖,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和碎玻璃。头顶的天花板塌下去一大块,露出黑洞洞的夹层空间,教人怀疑随时会有东西从里面掉下来。
“第三具尸体的位置,第一现场确认是在二楼的护士站。”苏尘说着,抬脚往楼梯口走去,“但我觉得,那个人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应该不在二楼。”
“什么意思?”
“信封上的‘云’字,天台上的那个人影,把尸体丢在疗养院外面——这些像不像是在给我指路?”苏尘回过头,“他是在告诉我,来这里。”
秦队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他们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比一楼更暗,窗户被外面的树枝和藤蔓遮挡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进一丝光线。秦队打开手电,照亮前方,苏尘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间病房的门牌号。
护士站在走廊尽头,是一个半开放式的接待台,台面上落满了灰,还散落着几本已经发霉的病历本。苏尘走过去,蹲下查看地面——地面的灰尘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从护士站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另一端。
“尸体是从护士站拖到外面去的。”苏尘说着,顺着拖痕往前走。痕迹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扇半开的安全门后面。
安全门后面是楼梯间,通往地下一层。
苏尘推开门,迎面涌上来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混杂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是血液氧化后残留的那种腥气,被时间和灰尘掩盖,却依然顽固地存在。
“下面有东西。”他说。
秦队走上前来,把手电的光束探下楼梯。楼梯很窄,水泥台阶上覆盖着一层深色的污渍,分不清是铁锈还是血迹。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
崭新的。
苏尘和秦队对视一眼。一把新锁出现在一座废弃多年的建筑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可疑。
秦队从腰间取出断线钳,沉默地走上前,几下便剪断了锁链。铁门推开时,里面的景象让苏尘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却塞满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手术台,不锈钢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墙面贴着白色的瓷砖,墙角立着几组铁架,上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玻璃瓶——瓶子里是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浸泡着大小不一的器官标本。
秦队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妈是个手术室。”
苏尘没有回答。他缓缓走近那张手术台,手不自觉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台面——冰凉、光滑,表面残留着一种油脂般的触感,像是被反复擦拭过。
他闭上眼睛,放开了“溯光”的能力。
意识在一瞬间被拉入了另一个时空。
光线昏暗,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亮起,一个身穿白色手术服的背影弯腰站在台前。他手里的手术刀精准而冷静,切开皮肤,分开肌层,止血,暴露目标器官——动作熟练得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
台面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睁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根本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被束缚带固定在手术台上,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切口,有些已经缝合,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这不是一次手术。
这是一次活体摘除。
苏尘的心脏猛地一跳,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地晃动。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还差一个。”
“什么?”
“够数了,我们就可以换地方了。”
“那个人怎么说?”
“他说过,只要凑够十组,就会告诉我们那个东西的下落。”
苏尘猛地睁开眼睛,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上身后的铁架,玻璃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苏尘!”秦队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
“这里……”苏尘用力呼吸了几口,声音沙哑,“这里不是做手术的地方,这是屠宰场。”
秦队的脸色也变了。他转身看向墙上贴着的几份文件,那是手写的记录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编号、日期和器官名称。那些名字他大多认识——肾脏、肝脏、眼角膜、胰腺、心脏……
苏尘弯下腰,注视着记录表上的笔迹。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笔都写得极用力,笔尖划破了纸张的表层纤维。这种书写习惯很特别,像是刻意在控制手腕的力度,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里那个背影——冷静、精确、没有丝毫犹豫。
同一双手。
他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塑料箱子,箱子侧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用记号笔写着数字和缩写,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认出了几个关键词:“冷运”、“受体”、“B区”。
“他们在往外面运器官。”苏尘说,“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站,真正的交易在别的地方。”
秦队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眉头紧锁:“我马上联系局里,申请调取当年这块地的审批档案和使用记录。能在地下室里建这样一个手术室,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肯定是提前规划好的。”
苏尘点了点头,但他的注意力被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吸引了过去。那扇门藏在铁架后面,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转盘锁,和银行金库的门锁类似。
他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锁的表面没有生锈,转盘的边缘甚至有被手指反复摩挲的痕迹——这扇门最近被人用过。
“秦队,你过来看。”
秦队走到他身边,看了看那扇门,表情变得严肃:“保险柜门,银行级别的那种。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家精神病院的地下室里?”
“也许这座疗养院在建的时候,地下就预留了这个空间。”苏尘伸手握住转盘,用力转动,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他试了几次,密码组合不正确,转盘纹丝不动。
“打不开。”他收回手。
秦队用手电去照锁芯的缝隙,缝隙里有一张白色的小纸条,被卡在锁芯和门框之间。他费力地把纸条取了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你在找的东西,不在地下,在天上。”
苏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上。
他抬起头,看着地下室的顶棚,上面是裸露的水泥板,有一条通风管道从角落里穿行而过。通风管道的检修口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窄小的通道。
他没有犹豫,踩着墙角的铁架爬上了通风口。秦队在下面喊他小心,他充耳不闻,身体缩进管道,往深处爬去。
管道内部很窄,两边的肩膀几乎贴着管壁,空气闷热混浊。他爬了大约七八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叉口。分叉口的左侧通往主楼方向,右侧则拐向了未知的区域。
他停下,侧耳听了听。
右侧的管道深处传来一种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规律地响着。滴答。滴答。滴答。
是水声。
苏尘沿着右侧的管道继续爬行,又前进了十几米,管道突然到了尽头,下面是一个宽大的方形开口。他低头看去,开口下方是一个约有十平米的小房间,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
录音机的磁带还在转动。
那滴答声,就是磁带转动的机械音。
苏尘从开口跳了下去,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他走过去,按住录音机的停止键,磁带停了下来。然后他按下倒带键,等磁带回卷到开头,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沙沙地响了几秒,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但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话,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漏掉。”
苏尘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个声音。这个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这个压低嗓音时带着的沙哑颗粒感。
他听过这个声音。
在那张全家福的照片里,在母亲泛黄的日记本里,在他拼凑了二十年记忆的碎片中。
是父亲的声音。
“这座疗养院下面,埋着不止一具尸体。但你真正要找的,不是那些器官,也不是那些碎片。”磁带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要找的是那个东西——当年让我不得不消失的东西。它不在任何人的手里,不在任何一座建筑里,它只存在于一个人的脑子里。那个人还活着。找到他,找到真相。苏尘……跑起来。”
录音到此结束。
苏尘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台老旧的录音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眶发酸,胸膛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艰难。
二十年。
他第一次听到父亲亲口对他说的话。
不是信,不是日记,不是第三手转述。
是他父亲自己的声音,在告诉他——跑起来。
秦队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传下来:“苏尘?你没事吧?下面什么情况?”
苏尘深吸一口气,把录音机的磁带取出来,放进口袋。他抬头看了看通风口,秦队的脸出现在开口处,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
“我找到了一点东西。”苏尘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足够让我们继续往前走了。”
他关上那个小房间里唯一的灯,转身走向那扇积满灰尘的铁门。铁门没有上锁,他用力一拉,门开了,外面是一条向上的楼梯。
楼梯的尽头,通往疗养院的一楼大厅。
阳光从大厅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苏尘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左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盘磁带,右手握紧了口袋里的警徽。
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那座幽深的建筑,目光坚定如铁。
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他都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