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苏尘握着方向盘,目光紧锁前方逐渐逼近的废弃化工厂。
顾琰坐在副驾驶,翻看着手机上的电子地图:“这片厂区占地很大,光车间就有六栋,还有办公楼和仓库。如果那本书真在这里面,找起来恐怕不容易。”
“系统最后一次扫描的位置在哪个区域?”
“北侧四号仓库。”顾琰放大地图,“那里是化工厂的原料库,据说二十年前就废弃了。”
苏尘踩下刹车,车子停在生锈的厂门口。铁门半敞着,门轴早已锈死,歪斜地靠在门柱上,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两人下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化学残留的刺鼻气息。厂区内杂草丛生,最高处已经没过了膝盖。几栋建筑的玻璃窗大多碎裂,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他们的闯入。
“这里荒废多久了?”顾琰皱眉。
“二十多年了。”苏尘伸手推开半掩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自从化工厂倒闭,这里就一直没人打理。”
两人穿过杂草地,朝北侧的四号仓库走去。地面上随处可见破碎的瓦片和锈蚀的铁管,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早已辨认不出形状的机械残骸。
四号仓库是一个巨大的水泥建筑,外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着“危”字,但经过二十多年的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斑驳不清。仓库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线。
苏尘推开门,门后是一个昏暗空旷的空间。屋顶有几处破损,阳光从破洞中射下来,在地面上形成几道明晃晃的光束。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木箱、铁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分头找吧。”顾琰说,“防盗磁条很小,可能贴在书脊里,也可能夹在书页中。”
苏尘点点头,开始在一堆堆杂物间翻找。灰尘扬起,让原本就沉闷的空气变得更加浑浊。他咳嗽了几声,伸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翻遍了仓库里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会不会不在这个仓库?”顾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系统显示的只是一个大致范围,可能会有一点偏差。”
苏尘没有说话,目光扫视着仓库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本书一定在这里。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仓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那里堆放着几个锈蚀的铁桶,看起来和周围的杂物没什么区别,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顾琰注意到他的异常。
“那边。”苏尘指了指那个角落,“去看看。”
两人走到角落,苏尘蹲下身子,伸手搬开最上面的铁桶。铁桶很沉,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挪开一两个。当第三个铁桶被搬开后,露出了下面一块有些松动的水泥板。
“下面有空间。”顾琰也蹲了下来,“是地下室?”
苏尘用力掀开水泥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勉强够一个人钻进去。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隐约看到下面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大约只有三四平米。
“我下去看看。”
“小心点。”顾琰说,“我先报警,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人接应。”
苏尘把手机叼在嘴里,双手撑着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跳了下去。落地的刹那,脚下传来一阵灰尘扬起的噗噗声。
地下室很小,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也很不平整。角落里放着一个发霉的帆布背包,背包上沾满了灰尘和霉斑。
苏尘走过去,蹲下身子,拉开背包拉链。拉链很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背包里装着几件已经腐烂的衣服,还有一些发黄的纸张。他伸手翻了翻,在背包的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本书。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抽出来,封面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这是一本没有书名、没有封面的书,书脊用线缝着,封皮是朴素的牛皮纸。看起来像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笔记本。
苏尘的心跳加速了。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写的内容,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是一些化学公式和实验记录。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内容逐渐变得晦涩难懂,涉及一些他从未听过的专业术语和符号。
但他的目光却被最末几页的内容吸引了。
那几页上不再是化学实验,而是一些类似于日记的文字,记录着一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件。时间跨度从二十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三年前才中断。
日期。地点。人物。事件。
每一页都写得很简短,像是备忘录一样。
9月15日,城西,林墨。实验初见成果。
9月18日,城西,周渔。意外。必须收尾。
9月20日,城西,苏景明。他不该知道。
苏尘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三条记录,和他之前查到的信息呼应得严丝合缝。周渔死于9月18日,他爸在9月20日出面与那个女人见面,而那本书——或者说这个笔记本,在9月18日凌晨就出现在了这里。
是谁放的?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
10月12日,城西,苏景明。真相。
再往后翻,纸上留下了一大片空白,直到三年前的最后一天:
3月7日,城西,化工厂4号库。已知。
记录在这里戛然而止。
“已知?已知什么?”苏尘低声自语,“是发现有东西被放在这里,还是......”
“苏尘!”顾琰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你找到什么了?”
“一个笔记本。”苏尘抬起头,“很重要的东西。”
他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装进背包里,正准备往上爬,手机的光束不经意间扫过头顶的水泥板。他看到水泥板的背面,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他踮起脚尖,借着手机的光仔细辨认。
那是一行刻字,字体很小,但刻得很深,显然是用力刻上去的。
“苏景明,9月20日。”
是他爸的名字。
时间也是9月20日。
苏尘愣住了。
他爸来过这里。在二十年前的9月20日,也就是那个女人和他见面之后的那一天,他爸来到了这个废弃化工厂的地下室,把一本记录着真相的笔记本留在了这里,然后在水泥板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
是在躲避什么吗?还是说,这是留给某人的线索?
“苏尘?”顾琰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没事吧?”
“没事。”苏尘回过神来,用力爬出了洞口。
顾琰看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问:“怎么了?”
苏尘把笔记本递给她:“你自己看。”
顾琰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是......实验记录?”
“还有更重要的。”苏尘指了指最末几页,“看这里。”
顾琰的目光落在9月15日、18日、20日的记录上,脸色骤然变了:“这是......周渔的案子?”
“还有我爸。”苏尘说,“水泥板背面刻着我爸的名字,时间是9月20日。他来过这里。”
顾琰沉默片刻:“你是说,你爸把这本书放在这里,算是留给后人的线索?”
“不知道。”苏尘摇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爸和周渔的死有关,和那个女人也有关。他查到了什么,然后把真相记录在这个笔记本里,藏在这里。”
“那他为什么会失踪?”
苏尘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三年前的3月7日,他来了一趟这里,然后发现东西还在,写下了‘已知’两个字。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先回去。”顾琰把笔记本收好,“把情况汇报一下,然后调出三年前3月7日之后的监控记录,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爸的踪迹。”
苏尘点点头,两人转身朝仓库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他的手机响了。
是刑侦队打来的电话。
“苏尘,你马上回队里一趟。”电话那头是周铁的声音,语气冷淡而严肃,“有重大案情需要你汇报。”
“我正在往回赶。”
“四十分钟之内,必须到。带上所有资料。”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苏尘挂断电话,去看顾琰:“周铁的语气不对。”
“老周对新人一向严厉。”顾琰说,“不过这次可能确实有情况。走吧。”
两人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朝刑侦队赶去。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刑侦队楼下。苏尘和顾琰快步走进办公楼,刚到二楼,就看到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好几个人。
周铁坐在主位上,旁边是队长陈钧,还有几个苏尘不认识的警员。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太友善。
“坐。”周铁指了指会议桌对面的椅子。
苏尘坐下,心里有些打鼓。
周铁没有问话,而是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刚才局里紧急调来的资料,关于周渔案的档案。”
苏尘翻开文件,里面夹着几张照片,是案发现场的物证照片,还有法医报告和调查记录。
“周渔案,二十年前在城西化工厂附近的公路边被发现的尸体,全身有多处钝器伤,死亡时间大约在9月18日凌晨两点左右。”周铁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当时我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等等。”苏尘打断他,“排除了他杀?那他身上的伤怎么解释?”
“调查结果显示是车祸造成的。”周铁说,“那天晚上下着大雨,现场有刹车痕迹,结合尸检报告,初步认定是交通意外。”
“可我在图书馆里看到的电影......”
“电影?”周铁冷笑一声,“你看到了什么?有什么证据?”
苏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我用“溯光”看到了真相?看到了那个女人杀人的全过程?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苏尘同志。”周铁的语气变得更冷了,“我不知道你跟这个案子有什么渊源,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特殊能力。但这里是刑侦队,不是拍电影的地方。每一份证据、每一个推论,都必须有事实依据,必须经得起推敲和检验。”
“我明白。”
“你明白?那你为什么一上来就断定周渔案不是意外?你凭什么认定那个女人在说谎?”
苏尘沉默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凝滞。
顾琰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苏尘深吸一口气,“我能感应到物品上残留的影像。”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
“你在开玩笑?”陈钧问。
“不是玩笑。”苏尘说,“我能读取物品上残留的记忆,就像看电影一样。从那张借书单上,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和我爸的对话,那个女人说自己叫林墨,说三天后要把书还给我爸。但是三天前,也就是9月18日,周渔就死了。”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图书馆的监控记录,发现借阅那张借书单的书的人确实是周渔,但监控拍到的借书人却是那个女人。这说明借书单和书不是同一次操作,有人做了手脚。”
“这些我们都查过。”周铁说,“确实发现了一些疑点,但不足以推翻原有结论。”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看全。”苏尘说,“那张借书单上还有别的信息。我在上面感应到,有人曾经在9月17日深夜去过图书馆,在上面做了修改。借书人写的是周渔,但真正要交书的人是那个女人。”
“你说你能从物品上看到电影?”周铁盯着他,“那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从那本书上看到的?”
“不,是从借书单上。”
“好。”周铁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从中翻出一个密封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当年周渔案的物证——一把生锈的匕首。
他走回会议桌前,把证物袋放在苏尘面前:“那你告诉我,这把刀上有什么。”
苏尘看着眼前的证物袋,又看了看周铁。
这是考验。
如果他真的能“看”出来,就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如果看不出来,那之前所有的推测都只能是猜测,没有任何说服力。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证物袋。
瞬间,一幅画面涌进脑海。
深夜。雨很大。
一个女人站在路边,手里握着这把刀。刀上沾满了血,雨水冲刷着鲜血,在地面上汇成一条红色的溪流。
女人蹲下身子,用力把刀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头——或者说看向那个拥有这把刀的人。
她的眼神冷漠而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9月18日。凌晨。城西化工厂外路段。”苏尘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女人,用这把刀杀了一个人。然后她扔了刀,离开现场。刀上沾的血,属于周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他。
周铁的脸色铁青。
“你是怎么知道的?”陈钧问,“这些细节......”
“我刚说了。”苏尘收回手,“我能看到。”
会议桌对面,周铁缓缓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盯着苏尘,良久才开口:“这件事,先不要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