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晨雾还未散尽,警笛声划破了空旷的黎明。
苏尘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黄色的带子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条条蛰伏的蛇。他穿过围观的群众,朝警戒线内走去。
“让一让,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
守线的警员看了他的证件一眼,抬手放行。
案发现场在一片废弃的厂房后面。杂草丛生,碎石遍地,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苏尘远远就看到了那具尸体——一个年轻男人,仰面躺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周铁和陈钧已经到了。周铁蹲在尸体旁边,神色凝重。陈钧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相机,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时候发现的?”苏尘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尸体。
“早上六点多。”陈钧说,“附近一个拾荒的老头报的警。说闻到臭味,过来一看就发现了。”
苏尘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尸体。
死者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深色外套,身上有明显的挣扎痕迹。他双眼紧闭,嘴唇发紫,尸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尸斑,说明死亡时间至少超过十二小时。
但吸引苏尘注意力的,是死者手里握着的东西。
半枚玉佩。
淡青色的玉质,断口整齐,像是被人刻意掰断的。玉佩表面沾着血迹,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和第一起案子一样。”周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死者胸口一刀致命,凶器握在死者自己手里,但实际上是凶手故意留下的。而且——”
他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死者的胸口。
“刀柄上没有任何指纹。凶手戴了手套。”
苏尘的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刀身完全没入胸膛,只留下刀柄露在外面。刀柄是深褐色的,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些纹路。
“能把刀拔出来吗?”苏尘问。
“法医还在路上。”陈钧说,“不过现场勘验可以先进行。”
苏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死者的手上。死者右手微微蜷曲,手指上有一道很深的切口,血迹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苏尘指着那道伤口问。
周铁凑近看了看:“应该是死前造成的。伤口边缘有生活反应,说明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受伤了。”
“可能是在挣扎的时候弄伤的。”陈钧说着,拿出一个证物袋,“我们在旁边找到了一块带血的玻璃碎片,和这个伤口可能有关。”
苏尘接过证物袋,仔细看了看。玻璃碎片不大,边缘锋利,上面沾着血迹。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在玻璃碎片上。
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大喊,声音很慌乱。
“别过来!你要干什么!”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奔跑。黑暗的小巷,雨后的地面很滑。一个年轻人踉跄着向前跑,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撞翻了一个垃圾桶,摔倒在地。右手撑在地上的时候,被一块碎玻璃划伤。鲜血流了出来,但他顾不上疼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不——”
画面戛然而止。
苏尘收回手,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你看到了什么?”周铁问。
“死者是在逃跑的时候被抓住的。”苏尘说,“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下过雨之后。他被人追到了小巷里,挣扎的过程中右手被玻璃划伤,然后被凶手抓住了。”
周铁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周铁:“你看过第一起案子的卷宗,知道周渔案的凶器也是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和现在这把看起来一样吗?”
“外观上是有些相似。”陈钧接口道,“都是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刀柄样式。但具体是不是同一把,还得等鉴定结果。”
苏尘站起身,目光落在尸体上。
他忽然想到什么,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死者的下巴,微微抬起。
死者的喉结下方,有一道很浅的痕迹。
不像是勒痕,更像是某种尖锐物体的划痕。
“这是什么?”苏尘问。
周铁凑过来看了一眼:“像是某种硬物划出来的。可能是项链或者吊坠之类的东西在挣扎的时候留下的。”
“可是我们并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饰品。”陈钧说。
苏尘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现场。杂草、碎石、废弃的砖块。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从厂房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尸体所在的位置。
“死者应该是在其他地方被杀害的,然后被转移到了这里。”苏尘说,“你看地上的痕迹,拖拽的长度大概有七八米。这说明凶手是一个人完成的转移,而且很匆忙。”
“为什么这么说?”陈钧问。
“因为痕迹太明显了。”苏尘指了指地面,“如果是预谋好的抛尸地点,凶手会想办法消除痕迹。但他没有,甚至没有把尸体藏起来,就这么扔在了空地上。说明他很赶时间,也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半枚玉佩上。
“也可能,他就是想让别人发现这具尸体。”
周铁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了。
“我刚联系了技术科。”他说,“第一起案子里那半枚玉佩的检测结果出来了。上面的血迹和指纹经过比对,不属于周渔。”
“那属于谁?”苏尘问。
“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样本。”周铁说,“但技术人员在玉佩背面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刻字,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什么字?”
“一个‘夜’字。”
苏尘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身看向死者手里的那半枚玉佩,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周队,”他压低声音说,“我能不能用一下那枚玉佩?”
周铁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小心一点,别破坏了上面的证据。”
苏尘深吸一口气,走到尸体旁边,手指轻轻触碰在那半枚玉佩上。
画面再次涌现。
依然是深夜。但这次不是在雨中,而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
房间不大,摆设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人的脸——
是个男人,大约三十岁出头,胡子拉碴,眼神里透着疲惫和决绝。
他手里握着那半枚玉佩,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小刀。
他低下头,在小刀的刀尖上轻轻划了一下,鲜血渗出来。他用手指蘸着血,小心地在玉佩背面写下了一个字。
就是那个“夜”字。
写完之后,他把玉佩紧紧握在手里,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我死了,”他喃喃自语,“至少要让别人知道,凶手是谁。”
画面消散。
苏尘猛地收回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了?”周铁察觉到他的异常。
“这枚玉佩——”苏尘的声音有些发抖,“它是死者自己写上去的。”
“什么?”
“我看到他拿着这枚玉佩,用血在上面刻字。这是他留下的线索,指向凶手的线索。”
周铁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那上面的‘夜’字,是死者自己刻的?”
“是的。”苏尘点头,“他应该是察觉到自己有危险,所以提前留下了证据。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想把凶手的身份留下来。”
“可是如果他知道了凶手的身份,为什么不直接报警?”陈钧不解地问。
“可能他已经报了警,但已经来不及了。”苏尘说,“也可能他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只能先留下这个线索。”
周铁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尸体上。
“我们需要确认死者的身份。”他说,“陈钧,你马上去调取周边所有的监控,看看昨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明白。”陈钧转身离开了。
周铁看着苏尘,压低声音说:“你刚才看到的那幅画面,还有没有其他细节?”
苏尘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碎片化的记忆。
“房间很简陋,像是一个出租屋。墙上的镜子里能看到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排路灯。路灯灯杆上好像有标志——”
“什么标志?”
“城西化工厂的那个标志。”苏尘睁开眼睛,“是城西化工厂的老宿舍区。”
周铁瞳孔猛地一缩。
“你确定?”
“我确定。”苏尘点头,“那个标志我见过,就是我父亲失踪的那个案子里,周渔去的第一现场——城西化工厂的宿舍区。”
周铁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看来,有些东西正在联系起来。”他低声说。
苏尘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二十年前,你父亲失踪的那个案子,发生在城西化工厂附近。周渔的案子里,那把匕首也是在那附近找到的。而现在,第二具尸体身上出现了和第一起案子一模一样的凶器,死者又留下了‘夜’字——”
“夜”字。
苏尘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周铁。
“周队,二十年前我父亲失踪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个字?”
周铁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在你父亲失踪的现场,我们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