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汐的手在颤抖。
那张照片的边缘已经被她捏得发皱,泛黄的纸张上,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和扎马尾的小女孩,笑得那么明媚。而现在,这个笑容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陈砚的胸口。
“你确定……这是从蒋林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林若汐点头,声音沙哑:“我确定。那本笔记本里夹着的,就这一张照片。我把整本都翻完了,每一页都不落下。他说那是他父亲的遗物。但我不信。”
陈砚盯着照片上的沈昭,大脑飞速运转。
沈昭是他的搭档,是他在警局里唯一能交心的朋友。一个正直、善良、甚至带着点理想主义的普通刑警。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蒋林父亲的笔记本里?
除非……
“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自己被耍了?”林若汐苦笑。
“不。”陈砚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口袋,“也许不是被耍,只是有一个更大、更复杂的故事,我们还没看到全貌。”
他们并肩走在晨光初露的街道上,路灯刚熄灭,地面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印记。陈砚的左臂隐隐作痛,那是在和林若汐初次见面时留下的刀伤,还没完全愈合。
手机突然震动。
陈砚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未知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陈砚。”
一个低沉的男声,像是通过变声器处理的,带着机械的嗡鸣。
“你是谁?”
“你们在找蒋林,但你们不知道,你们要找的其实是我。”
陈砚握紧手机,语气却出奇平静:“你就是画师?”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笑声:“聪明。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难怪沈昭会选你做搭档。”
“你认识沈昭?”
“何止认识。”男人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他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陈砚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说话,等对方自己暴露更多信息。
“明天晚上十点,城北废弃化工厂,9号车间。”男人说,“我一个人来,你也一个人来。不要带那个女孩,也不要带警队。如果你带了第三个人,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到时候,你永远再也找不到我,也找不到蒋林。”
“为什么突然现身?”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能破我三起案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笑了笑,“别让我失望。”
电话挂断。
陈砚盯着屏幕,眼神冰冷。
“谁打来的?”林若汐走过来,满脸警惕。
“画师。”陈砚收起手机,“他约我明天晚上见面。”
“什么?”林若汐脸色大变,“你怎么能去?这明显是陷阱!”
“我当然知道是陷阱。”陈砚看着她,“但如果我不去,线索就断了。”
“那也要有命去查啊!”
“我的命还有29天。”陈砚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林若汐心头,“29天里,如果我不做点什么,这29天也只是一段等死的时间。不如用这29天,把该查的都查清楚。”
林若汐咬着嘴唇,眼眶泛红:“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说了,只能我一个人去。”陈砚抬手指了指自己,“他点名要见我。”
“那我可以偷偷跟着……”
“林若汐。”陈砚打断她,语气难得严厉,“你听我说。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你是我唯一能托付的人。到时候,你要把这些线索交给沈昭,或者交给警局,想办法把蒋林和画师都抓了。明白吗?”
林若汐别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看着同伴去送死。
“答应我。”
“……好。”
第二天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城北废弃化工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夜色中。铁门锈迹斑斑,歪歪斜斜地挂在一侧,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草。风吹过,带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和金属的锈蚀味。
陈砚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口袋里揣着一把折叠刀和一支手电筒,走进了厂区。
9号车间在三排最里面。
他推开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地面是厚厚的水泥灰,踩上去有些打滑。车间里摆满了废弃的化工桶和生锈的铁架,有几扇窗户被木板钉死,仅剩的几扇玻璃上裂着蛛网般的纹路。
车间中央,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吊在半空中,发出昏黄的微光。
一个男人坐在灯下的一个化工桶上,手里拿着一张速写板,正低头画着什么。
陈砚停下脚步,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折叠刀。
“你来了。”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戴着面具的脸。面具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只开了两个孔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画师?”陈砚问。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把速写板转过来,展示给陈砚看。
那是一幅素描。画里是一个少年,穿着警校制服,站在阳光里,笑得腼腆。陈砚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自己。
“你查我?”陈砚的声音冷了下来。
“知己知彼。”男人把速写板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实话,看到你的照片那刻,我还有点犹豫。因为你和沈昭太像了。连神态都像。”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歪了歪头:“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贪婪、背叛和复仇的故事。”男人走到陈砚面前,隔着三步远停下,“你想听吗?”
“你说。”
男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酝酿情绪:“十年前,有一群年轻人,他们是警校的同班同学。毕业之后,几个人一起加入了一个秘密调查组,专门调查一个跨省贩毒集团。那是他们第一次接这么大的案子,每个人都踌躇满志。”
陈砚没有打断他。
“调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个队员发现,他们内部出了内奸。有人把调查组的行动信息泄露给了毒贩。那个人查了很久,终于锁定了内奸的身份。但就在他准备上报的时候,他的上司找到了他,说:‘这件事情,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男人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
“因为那个内奸,是某个高层的儿子。如果爆出来,所有人的前途都完了。于是他们把证据销毁了,把那个内奸调到另一个部门,这件事就这么被压了下去。”
陈砚眉头紧锁。
“后来呢?”他问。
“后来,那个被出卖的调查组,在一次行动中全军覆没。五个人,全部死在毒贩的枪口下。”男人的声音变得嘶哑,“而那个坚持要调查内奸的年轻人,因为‘不服从命令’,被开除出了警队。”
车间里只剩下白炽灯嗡嗡的声响。
“那个年轻人,是我父亲。”男人说,“他在被开除后,一直想要翻案,但没人愿意帮他。他只能自己去查。他查了十年,终于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准备公开举报。然后,他死了。”
“怎么死的?”
“车祸。”男人冷笑一声,“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从对面车道撞过来。司机是个刚从戒毒所出来的瘾君子,说是嗑药了。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陈砚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你设计那些案子,是为了替你父亲复仇?”
“不仅仅是复仇。”男人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些躲在暗处的腐烂,总有一天会暴露在阳光之下。蒋林只是一个开始。他的父亲是幕后的推手之一,那就从他儿子开始。”
“那沈昭呢?”陈砚掏出那张照片,“他也是你复仇计划里的一部分?”
男人看到照片,身体僵了一下。
“那张照片……是我父亲和沈昭的合影。”他低声说,“沈昭是我父亲的师弟,也是当年调查组里唯一活下来的人。因为他当时在休假,没有参与那次行动。”
“所以沈昭知道这件事?”
“知道。”男人点头,“但他选择了沉默。他选择做一个普通的警察,安安稳稳地活着。他把我父亲的调查笔记藏了起来,什么都不说。”
陈砚握紧照片,指甲几乎要掐进纸里。
沈昭,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故事讲完了。”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沧桑的脸,“我就是画师。你可以叫我——沈昭的儿子,沈渊。”
陈砚猛地后退一步。
沈渊?
“你说你是沈昭的儿子?”
“收养的。”沈渊淡淡地说,“我六岁那年,父亲被开除警队后,沈昭收养了我。他以为我不知道真相,以为他瞒得很好。”
就在这时,陈砚的余光瞥到了一根细小的金属线,从窗台一直延伸到车间门口。
他脸色骤变。
“你在这里装了炸弹?”
沈渊笑了,笑容冰冷又残忍:“我说过,我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看清楚了。你是个好人,陈砚。但好人,是没有用的。”
“你疯了吗?”陈砚吼道,“你自己也在这里!”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沈渊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三十秒。你可以选择跑,或者留下。”
陈砚没有犹豫。
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沈渊低沉的笑声:“告诉沈昭,他欠我父亲的,我替他讨回来了!”
陈砚冲出车间,疯狂地向工厂大门跑去。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灼热的气浪像一只巨手,狠狠把他推倒在地。碎片和碎石砸在他背上的,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回头看去。
9号车间已化为一片火海。
沈渊没有跑出来。他就站在那团火光中央,像是被献祭的羔羊。
陈砚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那片燃烧的天空。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他费力地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名字——
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