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震动。
屏幕上“沈昭”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陈砚的眼睛。他没有立刻接,而是盯着那片冲天火光,看着9号车间在爆炸中逐渐坍塌。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与手机震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荒诞的交响曲。
他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陈砚?你在哪儿?”沈昭的声音有些发颤,与平日里那个老练沉稳的刑警队长判若两人。
“你让我找的画师,”陈砚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是沈渊。你收养的那个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时间的沉默。
“我知道。”沈昭的声音很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他一直都在我身边,我居然……”
“你早就该告诉我!”陈砚吼了出来,声音沙哑又破碎,“你知道我查了多久吗?你知道我——”
他顿住了。
前面那句话没有说完,因为下一秒,他就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心脏像是被人攥住,狠狠地拧了一下。他踉跄着跪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额头抵着滚烫的地面。
又来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火光和警笛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很快被蒸发。
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却隐隐浮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数字,像定时炸弹一样清晰——三个月。
三个月。
他只剩三个月了。
“陈砚?陈砚!”手机那头传来沈昭焦急的声音,“你怎么了?你在哪里?”
“我没事。”陈砚咬着牙说,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我在城东废弃化工厂。画师……沈渊,他死了。就在刚才的爆炸里。”
“我马上过来。”
“别——”陈砚想说“你来了也没用”,但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趴在滚烫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每一口空气都灼烧着肺部,但他不在乎。他在想沈渊最后那句话——“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看清楚了,然后呢?
沈渊死了,死无对证。那个跨越十年的连环阴谋,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还有他父亲留下的调查笔记中提到的“组织”——所有的线索,都随着这场爆炸化为灰烬。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回9号车间的废墟前。消防员已经开始灭火,水枪喷射出的水柱打在残垣断壁上,升起蒸腾的白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刑警队的人陆续赶到,封锁现场,疏散人群。有人认出陈砚,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机械地回答着,说自己是接到线人举报才来的,说那个自称画师的男人引爆了炸弹。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一个他不认识的刑警问。
“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你就把他逼到自爆了?”那刑警挑了挑眉,“本事不小啊。”
陈砚没说话。他盯着被烧成骨架的车间,脑子里快速梳理着所有的线索碎片。
沈渊死了,但他的计划应该不止于此。他故意引我过来,跟我见面,跟我说话,然后引爆。这不是自杀,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结束”。他想告诉我的,一定不只是“我是沈昭养子”这件事。
陈砚想起那个面具。
沈渊摘下面具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张很年轻,却布满沧桑的脸。那张脸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他说他是六岁被收养的,那时候沈昭已经被开除警队两年了。
也就是说,沈昭是在被开除后,收养了这个孩子。
等等——陈砚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沈昭被开除时,是十五年前。沈渊说他六岁被收养。六年的话,十五年前正好也是六岁。
这两个时间点重合了。
陈砚拿出手机,开始翻找沈昭的联系方式,但手指却停在半空中。他想起沈渊说过的话——“他以为他瞒得很好。”
沈昭在瞒什么?
不仅仅是沈渊的身份。沈昭被开除的理由是“包庇作伪证”,但他父亲留下的笔记里,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沈昭是发现那起命案蹊跷,坚持要求重新调查,才被警局内部处理的。那卷宗里记录的东西,显然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
陈砚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林若汐的电话。
“林学姐,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疯了吗?沈昭是你师父!”
“他知道画师是谁。”陈砚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早就知道。他收养了画师,却一直瞒着我。沈渊这些年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他知道所有事情。”
“你有证据吗?”
“没有。”陈砚顿了顿,“但沈渊在死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林若汐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后文。“什么事?”
“他说沈昭想要找到我父亲留下的笔记。他让我小心沈昭。”
这句话是假的。
但陈砚必须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想要让林若汐帮忙调查沈昭,就必须给她一个足够重的理由。说沈渊警告他小心沈昭,这个理由足够了。
果然,林若汐的语气变了:“你确定?沈渊亲口说的?”
“他在爆炸前说的。他说他死前要做最后一件事,就是让我知道沈昭的真面目。”
“这不可能……”林若汐喃喃道,“沈昭在警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
“学姐。”陈砚打断了她,“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父亲会把那本笔记藏起来?为什么沈昭被开除警队后,还能在刑警队待这么久?还有那个所谓的‘组织’,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查出来?”
林若汐沉默了。
陈砚知道她在动摇了。他决定再加一把火:“学姐,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件事,但我需要一个帮手。如果你不愿意帮我,我可以找别人。”
“你的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林若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
“没时间了。”陈砚说,“我要去一趟警局的资料室,查一下十二年前那个案子的档案。”
“你疯了?那案子已经结案了!擅自调阅结案档案是违规操作,你会被——”
“我已经只剩下三个月了。”陈砚平静地说,“你觉得我还在乎违规操作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声。
“陈砚……你说什么?三个月?”
“我的寿命。”陈砚闭上眼睛,“每一次使用那个能力,都在消耗我的寿命。上一次推演之后,我身体里就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我大概只能活三个多月了。”
“你——”
“所以我必须抓紧时间。”陈砚说,“林学姐,你帮不帮我?”
林若汐没有回答。但陈砚听到了她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你要查什么案子?告诉我案号。”
陈砚舒了一口气,说出了一个数字。
二十五分钟后,陈砚站在警局资料室门口。林若汐已经提前帮他刷了门禁,他推开门,走进这个布满灰尘的房间,按照林若汐发过来的索引号,找到了标有那个案号的档案柜。
那是一列落满灰尘的档案盒。
陈砚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盒子,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响起——
他看到了一间狭小的审讯室,灯光惨白。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审讯桌前,双手扣着铐子,低着头。审讯桌对面坐着的,是年轻十岁的沈昭。
沈昭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盯着那个中年男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陈,你到底为什么要做伪证?你知道这有多严重吗?”
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是陈砚的父亲。年轻时的父亲,眉眼还带着棱角,和记忆中那个和蔼的老人判若两人。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沉沉的绝望。
“我不是作伪证。”父亲的声音嘶哑,“我是看到了真相。沈昭,那个案子有问题,你信我。被烧死在车里的人,不是周建平,是——”
“够了。”沈昭打断了他,“你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老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翻供,我还能——”
“我不能翻供。”父亲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下一次死的,就是你。”
幻象到这里就断了。
陈砚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一步。档案盒从柜子上掉下来,砸在地上,里面的卷宗散落一地。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不是。
真相不是这样的。
他父亲不是作伪证的人。他是发现了更深的黑幕,被人陷害的。那份卷宗里记录的,根本不是完整的真相。
而沈昭——沈昭当时,是在帮他父亲,还是在背叛他?
陈砚蹲下来,开始翻看地上散落的卷宗。他看到那些泛黄的纸张上,有他父亲字迹潦草的签名,也有沈昭清秀的手写备注。他一张一张地翻,试图从这些纸片中找到蛛丝马迹。
最后一张纸上,写着一行批注,是沈昭的字迹:“调查过程中发现可疑线索,建议移交上级部门进一步核实。”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案涉及多名警务人员,请谨慎处理。”
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整份卷宗收好,重新放回档案盒里。
他走出去的时候,林若汐正靠在走廊的墙边,抱着手臂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确定是三个月?”她问。
“确定。”
“医生怎么说?”
“我没去检查。”陈砚说,“我自己能感觉到。就像是体内有一个倒计时的钟,每一次推动,指针就跳一下。”
林若汐咬住下唇:“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下去。查清楚我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查清楚那个所谓的‘组织’到底是什么,查清楚沈昭到底知道多少。”陈砚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光亮,“三个月,足够了。”
“陈砚!”林若汐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疯了吗?你以为这是演电视剧?你的命,不是用来做赌注的!”
陈砚没有说话。
“沈渊死了,线索断了!”林若汐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就算你查下去,你最多也只能找出一部分真相。但你的命没有了,一切都完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
“那你还——”
“但是林学姐。”陈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我不查,那些真相就永远不会被翻出来。沈渊死了,我父亲死了,十二年前的案子里那些被掩埋的人,都死了。没有人再为她们说话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有这个能力,我不能放着它不用。”
林若汐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决绝,像火焰一样燃烧着。
“好。”她终于开口,“我帮你。但你不能一个人去冒险。下次有什么行动,你提前告诉我。”
陈砚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林若汐的是,他已经有了下一个目标。
那个卷宗里,提到过一个名字。
一个在十二年前的命案调查过程中,提供过关键证据的证人。
那个人还活着。
陈砚决定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