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清晨，陆辰提着行李箱站在星辉电竞俱乐部楼下。
他仰头看了一眼这栋二十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朝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俱乐部在十六层，占了大半层楼，从外面看和普通公司没什么区别，但陆辰知道，这里面藏着整个华东地区最有潜力的次级联赛战队。
前台小姐姐核对了他的身份信息，带着他穿过走廊，推开训练室的大门。
扑面而来的是键盘敲击声和耳机里淡淡的游戏音效。四排电脑整齐排列，屏幕上闪烁着熟悉的地图界面。三个男生已经坐在位置上，头也不抬地继续操作。
“新来的，陆辰。”带他进来的小姐姐拍了拍手，“你们谁招呼一下。”
坐在最里面位置的男生摘掉耳机，转过头来。他约莫二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眼神锐利，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陆辰认识他，赵凯，星辉战队的队长，主打打野位。
“你就是陆辰？”赵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江衍跟我说过你。坐吧，那把空着的。”
陆辰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到最靠门边的电脑前。系统已经装好了，账号也登录着，全英雄全皮肤，训练服专用账号。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正准备打开训练模式熟悉一下手感，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先开口了：“听说你是江队从校园赛挖来的？什么段位？”
“国服前五十。”陆辰如实回答。
黑框眼镜男挑了挑眉，旁边的瘦高个儿轻轻“啧”了一声。陆辰读得懂那个表情——国服前五十，在职业选手眼里，其实也就那样。
赵凯清了清嗓子：“这是韩琦，打辅助的。那边那个瘦子叫付云杰，中单。还有个杨毅，射手，今天下午才到。”
陆辰逐个点了点头，韩琦和付云杰也礼貌性回应了一下，但态度明显不冷不热。职业战队的新人总要经历这个阶段，他早有心理准备。
“江队说你打的是上单？”韩琦推了推眼镜，“我们上单刚走，正缺人。要不你先打两把给我看看？”
陆辰没有犹豫，直接开了自定义，选了当前版本的主流上单英雄“夜刃武士”，开始练习补刀和连招。韩琦和付云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盯着他的操作看。
职业选手的眼光很毒。陆辰承认自己有些紧张，第一波补刀漏了两个，但很快就稳住了节奏。夜刃武士的一套标准连招他练过无数次，手指记忆甚至比脑子更快。
“还行。”韩琦评价了一句，语气平淡，“基本功不算差。”
“打个人机试试？”付云杰提议。
陆辰退了自定义，正要开人机，赵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打人机了，直接排。”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赵凯。
赵凯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组排，你补上单位，打两把看看配合。韩琦、付云杰，你们也上。”
陆辰深吸一口气，点了匹配。队伍语音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鼠标的声响。他知道这是真正的考核，队友们都在看他。
第一把，陆辰选了个团战型英雄“铁壁领主”。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作为一个刚加入的新人，他首先要保证的是不拖后腿，不崩线。铁壁领主容错率高，团战作用大，非常适合保守打法。
但游戏开始三分钟，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韩琦的辅助打得太凶了，一级就开始压对面下路血量，不断地在语音里报信息：“打野红开，下路可以拿线权。”付云杰的中单也在频繁换血，几乎是压着对面中单打。
他的上路线反而很平静。对面选了个进攻型英雄，却打得异常稳健，让他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六分钟，赵凯的野区入侵失败了。
“对面打野反蹲了。”赵凯的声音沉了半分，“我被逼了闪现。”
陆辰看了一眼小地图，下路也在打，韩琦激进地闪现开团，但对面打野刚好在下半区，一波被反打，送了两个人头。
局面瞬间逆风。
“我稳一下。”陆辰在语音里说。
“别稳了，上来打。”赵凯的语气有点急，“你稳着对面就舒服了，他们装备起来我们中期团战没法打。”
陆辰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发育时间还不够，硬拼有风险。但赵凯的指令很明确，他是新人，没有反驳的余地。
他操控铁壁领主上去硬接了一波对拼。
结果很惨。对面打野再次出现，上路二打一，他被越塔强杀，传送阵也差几秒才转好。
“......”赵凯那边沉默了一瞬，声音更冷了，“你刚才为什么不先交大招？你大招捏在手里等过年？”
“我算了他打野的位置，觉得他不会在这个时间点上来。”陆辰说。
“你觉得？”韩琦接了话，“这是职业比赛，不是你的路人局，靠‘觉得’打？”
陆辰没再说话。他确实靠预判习惯在打，但预判不是百分百准确的，0.7秒的时间窗口放在职业赛场上，有时候够用，有时候远远不够。刚才那一波，他预判对面上单会先手控他，留着大招准备反打，但对面打野从侧面包过来的时候，那个0.7秒的预判画面里只出现了两个人影，却有三个人在等他。
他低估了职业比赛的协同性。
第一把毫无疑问地输了。结束后数据面板弹出来，他的铁壁领主伤害刚刚过万，全队最低。
韩琦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但那个表情说明了一切。付云杰摘下耳机转了转，干笑了两声：“还行，第一把嘛，磨合磨合就好了。”
赵凯转头看向陆辰，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对线细节还行，但大局观差点意思。优势不敢打，劣势就更不敢打。”他顿了顿，“江队说你天赋很高，但我目前没看出来。”
陆辰握着鼠标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有反驳。赵凯说的是实话，第一把他确实打得不好，犹豫、保守、活像一个来混分的路人。但他在心里记住了对面打野的节奏习惯，记住了对面上单的换血规律，记住了那一波团灭后对面的视野布置方式。
“再来一把。”他说。
赵凯看了他一眼，点了开始匹配。
第二把，陆辰换了一个英雄——“影刺刀锋”。
这是一个刺客型上单，高风险高回报，线上压制力极强，但一旦崩了就毫无作用。韩琦在语音里顿了一下：“你确定要玩这个？你刚才铁壁都是那个水平，玩影刺？”
“确定。”
陆辰选了那个英雄的瞬间，赵凯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游戏开始。陆辰操控影刺刀锋直奔上路。这一次，他没有保守，一级就开始压线，用技能蹭对面血量的同时保持安全距离。对面打野在上路河道插了眼，他看得很清楚。
第一波兵线进塔，对面打野果然来了。
但陆辰没有退。他在塔下灵巧走位，用一个极限的侧身躲掉了打野的关键控制技能，反手一套爆发把对面上单打残，逼出闪现。对面打野吃了一整套塔伤，不得不撤退。
三分半，上路单杀了。
陆辰用影刺刀锋卡了一个视野盲区，等对面上单交技能清兵的瞬间，直接闪烁进场，一套连招打完头也不回，对面上单倒在了塔前。
“杀得不错。”付云杰在语音里说了一句。
五分钟后，上路又杀了。陆辰配合赵凯的野区入侵，提前在河道蹲到了对面打野，一打二反杀一个，全身而退。
陆辰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回来了。预判的距离、角度、时间点，全都对上了。他能看到对面的意图，就像能看到他们的走位轨迹一样。那种感觉很奇怪，但他知道这才是自己真正的水平。
十三分钟，陆辰把对面上单压到了二塔，打野也杀了两次。他的影刺刀锋装备碾压，团战收割能力极强。
第二把赢了。
第三把，陆辰继续用影刺刀锋。这一次对手明显针对他，打野一直在上路徘徊，中单也时不时往上靠。但陆辰的预判和走位更加精准，屡次在围剿中逃生，甚至反杀。
三连胜。
当第三把的Victory弹出来时，韩琦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后看着陆辰：“你第二把和第一把，完全不是一个人。”
“第一把没适应节奏。”陆辰说。
“没适应能打成这样？”韩琦的语气里依然带着怀疑，但态度明显缓和了，“你是不是藏了什么？”
“没有。”
赵凯一直没有说话。他点开赛后数据页面看了一会儿，又调出对局录像回放了几段，忽然抬头看向陆辰：“第一把对面打野在反蹲，你完全没意识到。但第二把第三把，对面打野每次出现在你那一侧，你都提前退了，甚至提前反蹲。你是有意识在记他的刷野路线？”
“不止是记。”陆辰平静地说，“我在算他的习惯。他喜欢清完红区后直接蹲上路，第二把开始他就改了路线，但改完以后还是能在固定的时间点猜到他的位置。”
韩琦和付云杰对视了一眼。
赵凯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冷脸终于有了点温度：“江衍说你是个怪物，我一开始不信。”
“现在呢？”
“现在信了一半。”赵凯站起来，拍了拍陆辰的肩膀，“下午杨毅到了以后，你们四个打一场训练赛。如果还能保持这个水平，另一半我也信。”
陆辰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韩琦主动坐到了他旁边。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依然带着审视，但比上午柔和了一点：“你那个影刺刀锋，第二波那个塔下反杀，你怎么知道打野会在后侧方绕？”
“猜的。”
“少来，那个位置没有视野，纯靠猜不可能那么果断。”
陆辰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说：“他前两次gank都是正面上的，但第三次他换了路线。第三次的时候，他在红区刷完野怪后消失了一段时间，那个时间点他不可能在别的路，那就只能是绕后。上路线就两个绕后点，我赌了那个不常规的。”
韩琦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你这脑子是开了挂吧？”
陆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总不能说，自己确实是“开了挂”。
下午两点，杨毅到了。
这是个看起来很沉默的男生，戴着棒球帽，背着双肩包，进门后和所有人打了个招呼就坐到了射手位上，动作干脆利落。陆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很修长，搭在鼠标上像钢琴师一样优雅。
赵凯安排了一场内部训练赛，陆辰和韩琦、付云杰一队，赵凯和杨毅分到了对面。十个人，五对五，真实打的是职业比赛的强度和节奏。
第一把，陆辰继续选影刺刀锋。
但赵凯很清楚他的套路，直接在ban位上把影刺刀锋按掉了。陆辰换了一个英雄，选了肉盾型上单“山岳守护者”。
“你就不想打输出？”韩琦在语音里抱怨。
“对面把他刺客全ban了，我只能换个打法。”陆辰说。
这一次他没有追求线上单杀，而是把重心放在了团战和支援上。山岳守护者的大招是团控和分割战场，他用这个英雄打出了和影刺刀锋截然不同节奏——稳健、坚韧、不急不躁。
十二分钟，他在下路的一波绕后大招，直接把赵凯的野核和杨毅的射手一起逼出了关键技能，韩琦的辅助跟上控制，一波零换三，直接奠定了胜局。
赵凯在对面看着陆辰的操作，眉头越皱越紧，但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训练赛结束后，赵凯把所有人拉到了休息室。他靠在白板旁边，用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今天的训练赛打得还可以，但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们的节奏太混乱了。”
他看向陆辰：“你现在打的这种稳健风格和你的刺客风格完全不兼容。团队配合需要统一节奏，不能一会儿激进一会儿保守，尤其是上单这个位置，直接影响野区和团战的整体节奏。”
陆辰点了点头。他知道赵凯说的是事实。他的风格还在摇摆，没有找到最适合这个团队的打法。
“我觉得陆辰可以打双风格。”付云杰忽然开口，“你看他第一把和第二第三把完全是两个打法。如果我们能在bp战术上给他留出空间，他会是对面最头疼的不确定因素。”
赵凯沉吟了几秒，摇了摇头：“双风格听起来美好，但当两种风格都打不到极致的时候，那就是四不像。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乏体系内的稳定性，不是能不能打双风格的问题。”
韩琦在旁边补充：“赵队的意思是，新人先得学会把一个模式打透，才能谈变通。”
陆辰看着他们讨论，忽然觉得这种争执其实很正常。他是新来的，队友们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队友。五个人打游戏不是五个路人一起rank，要的是真正的默契——这种默契，需要时间，也需要信任。
但他没有时间慢慢等。
江衍给他下了死命令，下半年的次级联赛必须拿前三。如果在磨合阶段就卡住了，后面的路会更难走。
“赵队。”陆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我能不能提一个建议？”
赵凯抬了抬下巴：“说。”
“我们再来一局，这次我来指挥上路的节奏和视野部署，你们按照我的信号来打一次。如果出了问题，算我的。”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琦和付云杰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毅仍然低着头玩手机，像是没听到一样。
赵凯看着陆辰，目光认真：“你知道指挥是队长的责任吧？新人上来就抢指挥权，这不太合规矩。”
“我知道。”陆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我要证明的不是我能打，而是我能配合你们。配合的前提是互相了解，我不了解你们的打法习惯，你们也不了解我的。让我指挥一次，你们就能看到我的节奏逻辑在哪里，后面磨合起来就会快很多。”
赵凯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一点：“有点意思。”
他拍了拍手：“行，就按你说的来。所有人，三分钟后开第四局，陆辰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