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青石广场上站满了人。
叶家一年一度的灵脉测试正在举行。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块丈许高的黑色石碑,那是测灵碑,据说能精准检测出修行者体内灵脉的品级与属性。
“下一个,叶辰。”
黑袍长老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又是他?每年都来测,每年的结果都一样,他不嫌丢人吗?”
“天生的绝脉废材,连最差的黄阶灵脉都算不上,他怎么能有脸活到现在的?”
“我要是他,早就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刻薄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没有人在意它们是否太过锋利。
因为叶辰是废材,所以这些话落在耳朵里,大家只觉得理所当然。
叶辰站在人群外围,修长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
他今年十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面容清秀却透着几分营养不良的苍白。听到那些话,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辰哥,别理他们。”身旁一个圆脸少年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才十六岁,灵脉还没完全定型呢,说不定今年就……”
“叶凌,不用安慰我。”叶辰扯了下嘴角,语气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
他当然知道。
从八岁第一次测灵脉开始,测灵碑就只给他一个结果——绝脉。
灵脉分天地玄黄四阶,每阶又有上中下三品。哪怕是最末流的黄阶下品,也能让人踏入修行之路。可他连黄阶下品都不算,测灵碑连一丝光芒都不肯为他亮起。
天生绝脉,无法修炼。
这八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身上,从八岁跟到十六岁,跟了整整八年。
“叶辰!”黑袍长老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再不速速上前,便当弃权处理!”
叶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测灵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怕沾上他的晦气一般。
他走过的地方,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叶辰站到测灵碑前,伸手按在碑面上那一块光滑如镜的区域。
凉意从掌心渗入,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片沉寂,一片黑暗,然后被所有人嘲笑。
果然,测灵碑毫无反应。
黑色石碑安静地矗立着,像是睡着了。
“哈哈哈,我就说吧,天生的废物!”
“还测什么啊,直接赶出叶家算了,浪费资源!”
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下巴微微扬起,看向叶辰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叶锋,叶家大长老的嫡孙。不过十六岁,已是玄阶中品灵脉,叶家年轻一辈的天才人物,被家族寄予厚望。
“叶辰,你又来了。”叶锋走到测灵碑旁,故意伸手在碑面上随意一按。
嗡——
石碑上顿时亮起一片耀眼的青色光芒,璀璨夺目。玄阶中品灵脉的波动扩散开来,周围一些低阶弟子甚至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玄阶中品!锋少爷又精进了!”
“听说锋少爷已经快要突破锻体境七重了,这才十六岁啊,太强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叶锋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转头看向叶辰,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天赋。像你这种连灵脉都没有的废物,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叶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他没有反驳。
他有什么资格反驳?灵脉测试的结果就摆在那里,整个家族的人都知道他是废材。任何反驳都是自取其辱,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叶辰,下去吧。”黑袍长老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明年也不必来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叶辰胸口。
明年不必来了?这是要将他彻底逐出测试的资格?
“长老!”叶凌急了,从人群中冲出来,“辰哥才十六岁,灵脉说不定还能……”
“说不定什么?”叶锋冷笑一声,“说不定他这绝脉能生出花来?叶凌,你脑子进水了吧,跟这种废物混在一起,你也不怕沾染了他的晦气!”
叶凌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叶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走吧,别说了。”
他已经习惯了。
八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学会沉默。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广场入口处传来:“叶辰!”
所有目光循声望去。
一个中年妇人匆匆走来,衣着朴素却不失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她的脸色很差,苍白中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
那是叶辰的母亲,苏若澜。
“娘,你怎么来了?”叶辰皱了皱眉,快步迎上去。
苏若澜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黑袍长老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长老,求您再给辰儿一次机会。”苏若澜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保持着清晰,“他才十六岁,灵脉可能还没完全觉醒,求您不要这么快下结论……”
“娘,你起来!”叶辰瞳孔骤缩,上前去拉母亲的手臂。
苏若澜甩开他的手,继续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求您了,长老。辰儿从小就没灵脉,但他真的很努力。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拳,您给他的那些基础功法,他都练到吐血了还在练……”
叶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讥讽玩味愈发浓烈。
“哟,婶婶这是要给我们表演什么?苦肉计吗?”他慢悠悠地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若澜,“可惜啊,再努力的废物还是废物,不会因为磕几个头就变成天才的。”
苏若澜的身体猛地一颤,但她没有抬头,仍然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报应啊。”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却格外清晰。
叶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父亲叶北冥曾是叶家的天才,地阶下品灵脉,不到三十岁便已踏入先天境,在整个青云城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可就在七年前,叶北冥为了突破更高境界,强行闭关,最终走火入魔,灵脉尽毁,形同废人。
父亲废了,儿子天生绝脉。
这难道不是报应?
“你再说一遍?”叶辰猛然转身,目光如刀,直直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那是叶家旁系的一个弟子,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此刻却在人群中抱着胳膊,一脸幸灾乐祸。
“怎么?我说错了?”那弟子见叶辰看过来,不但不怕,反而更大声地说,“你爹自不量力,把自己练废了,老天就让你天生绝脉!这不就是报应吗!”
“找死!”
叶辰像一头愤怒的野兽,猛地扑向那人。
可他刚冲出两步,一只冰冷的大手就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叶锋。
“废物就是废物,还敢动手?”叶锋一脚踩在叶辰背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你爹是废物,你是废物,你娘也是个没用的女人,跪在这里给谁看呢?”
“放开我!”叶辰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叶锋的脚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无表情,更多的是漠不关心。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废物的尊严根本不值一提。
苏若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长老,求您了,再给辰儿一次机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人群里忽然爆出一阵惊呼。
“快看!测灵碑!”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广场中央的石碑。
只见那块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石碑,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灰尘从石碑表面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色。
紧接着,一道光柱从石碑顶端冲天而起!
那是一道纯粹的、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柱,带着一种古老的、浩瀚的气息,直冲云霄!
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在瞬间变得凝滞,所有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涌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这是什么?!”
“测灵碑怎么会发光?它已经几百年没有自主反应过了!”
“金色光柱……天、天阶灵脉?!”
黑袍长老瞳孔猛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在发颤:“不,不对……这不是天阶灵脉的气息……”
他猛地转身看向叶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股金色光柱的源头……是叶辰。
准确地说,是那块测灵碑上的叶辰的掌印。
刚刚测灵碑之所以没有反应,不是因为它测不灵气脉,而是因为——绝脉不配被记录。
但现在,有什么东西被苏若澜那一跪,给跪醒了。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测灵碑深处传来,像是某种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存在正在苏醒。
叶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踩在叶辰背上的脚也不自觉地移开。
叶辰一个翻身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发光的手掌。
他的掌心有一道从未见过的金色纹路正缓缓浮现,那纹路复杂而古老,像是一道封印,又像是一道钥匙。
金色光柱缓缓收缩,化作一道细线,没入叶辰眉心。
他感到自己的识海中一片翻腾,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开层层迷雾,将要降临。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像是穿越了万古时光的叹息:
“八千年了……终于……等到你了。”
叶辰浑身一震,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辰儿!”
“辰哥!”
苏若澜和叶凌同时冲上前去,一个接住倒下的叶辰,一个急得直跺脚。
广场上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黑袍长老、包括叶锋、包括所有刚才还在嘲笑叶辰的人。
他们看着叶辰手心里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战栗。
只有在古籍的只言片语中才见过的那种纹路,此刻正活生生地出现在一个被所有人视作废材的少年身上。
苏若澜紧紧抱着叶辰,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
她的儿子,不再是个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