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大陆，北域。
苏家演武场上，数千族人肃然而立。
高台上，三面巨大的灵鉴镜泛着淡青色光芒，镜面如水波般流转，映照出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台下最前排，数十名年少的苏家子弟排成长队，个个神色紧张又隐隐透着兴奋。
测灵大典，三年一度。
这是决定一个少年命运的时刻——灵脉品级越高，未来在家族中的地位就越尊崇。反之，若被测出下等灵脉，便只能在族中做个庸碌的外门子弟，终身与武道无缘。
“下一位，苏辰！”
喊声落下，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苏辰？就是那个六岁就被断定天生废脉的废物？”
“他居然还敢来测灵？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听说他父亲当年为了给他求一枚洗脉丹，深入妖兽山脉，结果再也没回来……”
“嘘，小声点，虽然他爹死了，但他姑姑可是族中长老……”
苏辰立于队列中，脊背挺直，面容清秀却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
六年了。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和言语。
深吸一口气，苏辰迈步走上前去。
高台之上，负责测灵的白眉长老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转瞬便被冷漠取代。他抬手示意苏辰将手放在灵鉴镜上。
苏辰依言照做。
当他手掌触碰到镜面的刹那，三面灵鉴镜同时泛起微光。台下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息。
两息。
三息。
灵鉴镜的光越来越亮，但那光芒自始至终都是最浅淡的灰白色，不掺杂丝毫异彩。
白眉长老盯着镜面看了许久，最终缓缓摇头，声音洪亮而冰冷，响彻全场：“苏辰，灵脉级别——无。判定，天生废脉，无法修炼。”
轰——
人群炸开了锅。
“果然是废脉！”
“我就说吧，他根本不该来测灵的，白白浪费家族资源。”
“一个废物，连外门弟子都当不了，家族养着他也是多余。”
苏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尽管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这一刻，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苏辰，你已入族谱，按族规，灵脉为无者，不得享受家族月例，不得习练族中功法，自行择业，不得再以苏家子弟自居。”
白眉长老的话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在宣读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判决。
人群前方，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走了出来。
苏瑾，苏家当代家主之子，年仅十五便已是凝气境三重天，天赋卓绝，被誉为苏家百年不遇的天才。
他走到苏辰面前，嘴角挂着戏谑的笑：“苏辰，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没听到长老的话吗？你已经不是苏家子弟了。还是说，你觉得凭你这副废脉之躯，还能在玄天大陆上闯出什么名堂？”
苏辰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苏瑾被他那双澄澈得近乎无机质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不由恼羞成怒，伸手猛地推了苏辰一把。
苏辰身材本就单薄，被这一推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看什么看？废物就是废物！你爹当年为了你这个废物死在外面，真是可笑！”苏瑾居高临下，语气满是轻蔑。
周围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苏辰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被自己的手掌蹭破渗出的血迹，耳边是嗡嗡的喧闹声，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够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身着青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过来。她面容姣好，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正是苏家最年轻的长老——苏婉清，苏辰的亲姑姑。
苏瑾见状，冷哼一声，转身走开。
苏婉清走到苏辰面前，蹲下身，看着自己这个侄儿苍白的脸，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怜惜，也有一丝无力。
“辰儿，起来。”
苏辰抬起头，看着姑姑，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姑姑，我没事。”
苏婉清将他扶起，压低声音道：“收拾东西，今晚就走，离开苏家，越远越好。”
苏辰一怔：“姑姑，您说什么？”
“你以为被判定废脉只是被驱逐这么简单？”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族中有人想借此机会彻底除掉你。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块古印，一直都有人在觊觎。你留在苏家，迟早会死于‘意外’。”
古印。
苏辰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挂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古印，巴掌大小，上面刻满繁复的花纹，触手冰凉，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可是姑姑您……”
“我有职务在身，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你。”苏婉清打断他的话，语气急促，“记住，离开后去东域，那边势力庞杂，不容易被人找到。别回头，活着，才有机会。”
苏辰看着姑姑眼中那抹罕见的急切与担忧，心头一沉。
他知道，姑姑说的是真的。
“我明白了。”
苏婉清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衣裙猎猎，再没回头。
黄昏时分，苏辰收拾好一只破旧的包袱，从苏家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北风呼啸，雪花飘落，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院墙和透出的灯火，眼神晦暗。
没有留恋，只有决绝。
他转身，一头扎进茫茫风雪之中。
三天后。
苏辰沿着山间小径跋涉，嘴唇干裂，脚步虚浮。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身上的棉衣也早被荆棘刮破，露出里面冻得青紫的皮肤。
他麻木地往前走，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不知滚了多久，后背重重撞在什么东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辰被一阵剧痛唤醒。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半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胸口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感。他低头一看，那块黑色的古印竟然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从古印上的纹路中流淌而出，像血脉一般，顺着那些繁复的纹路游走。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道细线，钻入苏辰的皮肤之中。
“啊——”
苏辰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弓起身体，浑身痉挛。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顺着经脉刺入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就在痛楚最剧烈的时刻，他体内突然爆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苏辰一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打通、拓宽。那些原本堵塞的、细弱得像蛛丝一样的经脉，正一寸寸崩裂、重塑，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壮大。
这种感觉——
他在修炼？！
苏辰猛地坐起，也顾不上身体的剧痛，拼命去感受体内的变化。
天地间的灵气，那些在测灵时他根本无法感知分毫的灵气，此刻正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像是受了什么感召，自动在他新生的经脉中运转、沉淀。
他低头看向胸口的古印，发现那上面的纹路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而是化作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古印深处，一个无比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
“……混沌……苏家这一代，居然出了一个混沌之体……却被人当成了废物……呵……”
“有趣的家伙们……只可惜，困住老夫的这破玩意儿……”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任凭苏辰怎么呼喊，那个声音都再也没有响起。
但苏辰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个神秘的声音了。
他闭目内视，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灵脉不仅被修复了，而且——
比他在测灵大典上见过的任何人的灵脉都要宽阔、坚韧！
如果说普通人的灵脉是溪流，苏瑾那样天才的灵脉是江河，那他的灵脉，此刻就是一片汪洋！
苏辰猛地睁开眼睛，眼眶泛红。
六年。
六年的屈辱、白眼、嘲讽，六年的绝望与隐忍。
那个被所有人嘲笑是废物的苏辰，那个连亲生父亲都为此付出生命的苏辰——
他站了起来。
寒风呼啸，白雪皑皑。
少年单薄的身躯屹立于荒野之中，目光却如烈火般灼热。
“从今往后，我苏辰，不再是谁的累赘。”
他攥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所有欠我的，我都会一笔一笔，亲自讨回来。”
远处，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山巅之上，望着那个站在河床上的少年，眸中掠过一丝玩味之色。
“混沌古印……居然还真让他激活了……有意思，看来这片天，又要变了。”
黑影低笑一声，身形消散在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