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灵渊宗外门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下一个,苏尘!”
负责考核的执事弟子李泉头也没抬,手里的名册翻得哗哗作响,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人群里挤出一个瘦削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身上的灰色外门弟子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着两块补丁。他低着头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之后,双手抱拳朝台上行了一礼。
“灵根测试,请。”
李泉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枚乳白色的测灵石,往面前的石台上一放。那石头不过拳头大小,却透着温润的光泽,表面隐隐有细密的纹路流转。
围观的外门弟子们窃窃私语起来。
“又是苏尘?他那九脉闭塞的废柴体质,还测什么测,浪费大家时间。”
“就是,入门三年了,练气二层的修为纹丝不动,丹药堆上去都没用,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不过他倒是也挺能撑的,换我早滚蛋了,赖在宗门不走有什么意思。”
苏尘充耳不闻,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了测灵石上。
他闭上眼,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顺着经脉往掌心汇聚。
测灵石微微一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白光维持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便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暗了下去,任凭苏尘如何催动灵力,那石头始终毫无反应,冰冷得像一块普通的鹅卵石。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我就说吧!”
“九脉闭塞,废得不能再废了,老天爷都不给他饭吃。”
“测灵石都懒得搭理他,这得是多差的资质啊。”
李泉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勾画了一笔,抬起头来看向苏尘,目光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嫌弃:“苏尘,练气二层,灵力稀薄,灵根驳杂不纯。考核不合格,从即日起贬为杂役弟子,调往药田务农。”
苏尘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李师兄,我……”
“别叫我师兄。”李泉把名册一合,不咸不淡地打断他,“杂役弟子没有资格叫我师兄,你该称呼我为李执事。”
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指节捏得发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三年前,他还是灵渊宗外门弟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虽然修为进境缓慢,但好歹还有师父照顾,有同门扶持。一年前师父外出执行任务时意外陨落,他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熬。没有后台,没有资源,资质又差,谁都敢踩他一脚。
如今,连外门弟子的身份都要保不住了。
药田杂役,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给灵田浇水施肥的苦力,连最基本的功法都领不到,修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寸进。说白了,宗门这是要彻底放弃他。
“怎么,不服气?”李泉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意,“你要是能在两个月后的内门选拔里打进前百,我亲自给你道歉。不过嘛——你炼气二层,打进前百?呵。”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苏尘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下演武场。
身后的嘲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低着头走得很快,路边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但他没有停下。一直走到演武场的边缘,拐过一道石墙,才终于把那些声音甩在了身后。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胸口憋得发闷,眼睛里热热的,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哭有什么用?哭能给九脉打通吗?哭能让修为暴涨吗?不能。
废物不配哭。
他抹了一把脸,抬头看了看天色。雾气散了大半,远处的山脉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灵渊宗的主峰高耸入云,灵气氤氲缭绕,宛如仙境。那里是内门弟子的地盘,是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资格踏足的地方。
苏尘攥紧拳头,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他得收拾东西,搬去药田那边的杂役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床薄被,一个缺了口的陶碗,这就是他在灵渊宗三年的全部家当。他把东西胡乱塞进一个布袋里,背在身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小石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去药田要穿过宗门后山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人迹罕至,两侧古木参天,藤蔓垂落,光线昏暗,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苏尘走得很慢,脑子里混乱成一团。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往后的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练气二层。
三年了,整整三年,他卡在练气二层纹丝不动。比他晚入门的师弟师妹们都已经练气五六层了,有几个天赋好的甚至已经筑基成功,进了内门。而他呢?连最低级的灵药都吸收不了,丹田像个漏斗,多少灵力灌进去就漏出去多少,一滴都存不住。
他想不通。他明明很努力,比任何人都努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修炼,练到深夜,练到双腿发软、浑身酸痛,可就是一点用都没有。九脉闭塞,天生废柴,这是命。
苏尘苦笑一声,抬头看向前方。
小路在一处断崖前戛然而止。
断崖不高,大概三四丈的样子,下面是一片密林。他记得这里,以前偶尔会过来坐坐,看看山下的风景,发发呆。但今天他没什么心情,正准备折返回去,脚下忽然一滑。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青苔,被晨露打湿之后滑得跟抹了油一样,他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断崖边缘滑去。
“操!”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藤蔓,但那些藤蔓被他的手一碰就断了,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下了断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苏尘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在斜坡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重重地撞在一块巨石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半天缓不过气来。
他躺在乱石堆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肩上的衣服被树枝刮破,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血迹渗出来,染红了大半条袖子。
“这都摔不死我,命可真硬。”他自嘲地嘟囔了一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往地上一撑,却按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块黑色的石头。
不对,不是石头。苏尘把那个东西从泥土里抠出来,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简,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一样,没有任何纹路或刻字,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感。
玉简?
苏尘愣了一下。他在宗门三年,虽然修为没有寸进,但见识好歹还是有一些的。玉简这种东西他见过,是宗门用来记录功法和秘闻的灵器。普通的玉简通常是青色或白色,色泽温润如玉,内蕴灵气。但眼前这一块,通体漆黑,触手冰凉,仿佛一块万年玄冰,完全不像普通的玉简。
而且,它被埋在泥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上面居然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苏尘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好奇心,试探着将一缕精神力探入玉简之中。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一股庞杂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识海。他的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疼得他整个人弓起身子,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
但这股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得不可思议的文字,烙印在他脑海深处。
《噬灵诀》。
苏尘瞪大了眼睛。
这门功法的内容太过匪夷所思。天地万物皆有灵,灵脉、灵根、灵药、灵石,甚至是妖兽内丹、修士丹田,一切蕴含灵力之物,皆可吞噬炼化,化为己用。
不需要灵根,不需要资质,不需要任何天赋。
只要有一丝灵力在体内流转,就能吞噬万物,逆天改命。
苏尘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上青筋暴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脑海中的那段文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越看越心惊。
噬灵诀分为九层,第一层“纳灵”,可以将外界的灵力强行吞噬入体。第二层“融脉”,能把吞噬来的灵力融入自身经脉,打通阻塞。第三层“化灵”,可以将灵力转化为任何属性的力量。第四层……
他没有急着往下看,而是反复确认了第一层的修炼法门,确认自己记住了,才长出一口气,缓缓坐起身来。
手里那块黑色玉简依然冰凉,但他的心却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废柴?
九脉闭塞?
苏尘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目光里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他把玉简贴身收好,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抬头看了看断崖上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林中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
他没有急着回去。
而是盘膝坐下,闭上眼,按照《噬灵诀》第一层的法门,小心翼翼地运转起体内那可怜的一丝灵力。
天地间,一缕缕微不可察的灵气如同受到某种召唤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顺着他的毛孔钻入体内。
苏尘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灵气不像以往那样一进入体内就消散了,而是化作一道道细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最终汇聚在丹田之中。
虽然量少得可怜,但确确实实——存住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三年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真的感觉到灵力在体内存积。
苏尘紧咬着牙关,拼命忍住那股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继续疯狂运转功法。周围的灵气波动越来越明显,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弱漩涡,将方圆数丈内的灵气全部吸纳过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运转噬灵诀的那一刻,后山深处一座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石碑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夜色渐深,月亮爬上树梢,清冷的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在苏尘苍白的脸上。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三年了,老子终于……能修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