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苏逸尘正梦见自己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跑。
他伸手拍掉闹钟，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窗外天已经亮了，小区楼下传来早餐摊贩的叫卖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他揉了揉脸,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超市里的黑夹克男人，那个浑身灰色情绪的女人，还有他胸前那枚玉佩传出的温热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皮肤下面隐约还有一丝淡金色的光在流转，但比昨晚黯淡了很多。
洗手间的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忽然觉得脖子上的玉佩有点发凉。他用毛巾擦了把脸，指尖碰到玉佩的时候，那块温润的玉竟然像感应到他的体温似的，微微热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
“昨晚不是在做梦。”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放下毛巾，转身去翻床头柜上的那沓招聘信息。昨天晚上他从超市回来以后，把最近半个月在网上投递和打印出来的招聘信息又翻了一遍，最后锁定了三家公司。其中一家是做互联网产品的，叫“墨鱼科技”，最近在招一个内容运营的岗位，薪资开得不低，而且离他现在住的地方只有四站地铁。
他把简历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格式问题，然后装进文件袋里。整个过程他都很平静，甚至比失业那几天还要平静。因为他知道，今天面试不像以前那样全凭运气了——他有一样东西，其他面试者没有。
那块玉佩。
准确地说，是他能通过玉佩看到别人情绪颜色的能力。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深灰色裤子，黑色皮鞋。镜子前面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的褶皱和污渍，然后背上斜挎包就出门了。出门前他特意把玉佩从领口拿出来，让那块温润的白玉直接贴着皮肤，而不是隔着一层衣服。
他想试试看，上班高峰期的地铁上，那些挤来挤去的乘客头顶，究竟会是什么颜色。
早上八点十五分，地铁三号线。
苏逸尘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胸口的文件袋。车厢里塞满了人，有看手机的，有打瞌睡的，有盯着头顶的路线图发呆的。他的视线在那些乘客头顶扫了一圈，然后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些颜色，果然还在。
站在他右手边的中年男人头顶是一片暗沉的红褐，像是被稀释过的铁锈水，斑斑驳驳。那个男人的眉头紧紧皱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工作群的聊天记录。苏逸尘不用凑过去看也知道，那个男人肯定正在为工作上的事情烦心。
左手边是个年轻女孩，穿着一件粉色卫衣，戴着耳机，正低头刷短视频。她头顶的颜色是一种很淡的薄荷绿，轻飘飘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新芽。那个女孩看起来很放松，心情不错。
他正对面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程序员模样的男生，头发有点乱，背着一个双肩包。他头顶的颜色——是一片浑浊的灰蓝，像是阴天里没有月亮的夜空。那种灰蓝很安静，没有躁动，也没有沸腾，就像是这个人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榨干净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苏逸尘盯着那个男生的头顶看了几秒钟，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昨天晚上超市里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头顶也是这种颜色。只不过那个男人的灰更冷，更硬，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他收回视线，不再多看。
地铁到站的时候，他挤下车，沿着出口走向地面。墨鱼科技的写字楼就在地铁站出口斜对面，一栋二十多层的外立面镶着深蓝色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大楼。他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最顶层的那个“墨鱼科技”的logo，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接待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胸口挂着工牌。苏逸尘走过去报了面试岗位和姓名，马尾姑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笑着递给他一张访客卡，“苏先生，请到十七楼，人事部的同事会接你。”
她说话的时候，头顶的颜色是一片很温暖的金色，像是刚出炉的面包。苏逸尘心里记下了这个颜色——友善、热情，没有戒备。
他坐电梯上了十七楼，走廊里很安静，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简约风格的装饰画。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人事部所在的办公区，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接待了他，领他到一间小会议室坐下，倒了一杯水，说面试官马上就过来。
苏逸尘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环顾四周。这间会议室不大，白色墙壁，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墙角放着一盆绿萝。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温的，贴着皮肤有微微的脉搏跳动感。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盘着头发，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最后面是一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男生，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咖啡。
苏逸尘站起来，微微欠身，“三位好，我是苏逸尘。”
中年男人笑着伸出手，“我是内容部门的负责人，姓陈，陈总。这位是我们部门的资深编辑，林姐。后面这位是实习生小刘，今天旁听一下。”
苏逸尘和陈总握了手，坐下的时候，目光快速扫过三个人的头顶。
陈总头顶的颜色是淡蓝色的，很浅很均匀，看起来平静而自信。但苏逸尘注意到，那片淡蓝的中心有一小块极细微的灰斑，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中，正在慢慢扩散。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陈总表面看起来很淡定，实际上心里并不踏实，甚至有某种担忧。
林姐头顶的颜色是一种浓重的灰褐，像是干涸的泥浆，且带着微微的躁动。她的视线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和苏逸尘对视过，一直在看手里的文件夹。苏逸尘心里有了数——这个女人对他有敌意，或者说，她对这场面试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感。
实习生小刘倒是最简单，头顶是一片浅浅的粉色，很好奇，像个小孩子第一次去游乐园。
苏逸尘在脑子里快速整理了一遍这些信息，然后调整了自己的策略。林姐是资深编辑，肯定会对他的专业能力进行严格考察，而且她一开始就带着成见，所以回答她的问题必须滴水不漏，不能给她抓住把柄的机会。陈总看起来是决策者，但他心里也有顾虑，如果能让他对苏逸尘的能力足够信任，那层淡蓝中的灰斑就会被冲散。
面试开始了。
陈总先开口，“苏先生，你的简历我们看过了，之前在两家公司做过内容运营，业绩都还可以。你先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苏逸尘点了点头，语调平稳地开始了自我介绍。他没有像以前面试时那样把自己包装得天花乱坠，也没有刻意回避离职原因。他直接说在前公司接触的是一个成熟期的项目，成长空间有限，他想寻找一个更有挑战性的平台，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内容策划能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保持着和对面三人的对视。
实习生小刘听得津津有味，头顶的粉色又亮了一些，带着淡淡的橙光。林姐的灰褐色没有变化，甚至还有一点加深的迹象，她低头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陈总头顶的淡蓝色微微波动了一下，那层灰斑缩小了一点点。
苏逸尘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苏先生，你在上一家公司做过的那个用户增长案例，能详细讲讲吗？”林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没什么感情，但问题非常精准，直接戳到了简历上最核心的那段经历。
苏逸尘没有慌。他喝了口水，然后非常细致地讲了一遍那个案例的背景、目标、执行过程、数据变化以及复盘总结。他一边讲一边仔细观察林姐的表情和头顶的颜色，他发现每当他说到一个具体的数据或者一个具体的执行细节时，林姐头顶的灰褐色就会出现微弱的波动，像是冰面出现了裂痕。
他越讲越顺，甚至把一些简历上没有写的细节也说了出来。这些东西他自己确实做过，胸有成竹，根本不担心对方追问。
等他说完，林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可以，这部分说得挺清楚的。那我再问一个——你对这个岗位的理解是什么？”
苏逸尘愣了一下，不是被问住了，而是林姐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头顶的灰褐色里竟然透出了一丝极微弱的金色，像是乌云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阳光。他心里一跳——这个女人的态度开始松动了。
他稳了稳心神，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内容运营核心是两点：一、理解用户真正需要什么，而不是他们嘴上说想要什么；二、用恰当的表达方式，把产品的价值不偏不倚地传递给用户。这两点能做好，内容就有价值。而贵公司这个岗位，恰恰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力，对不对？”
他说完最后一句，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总。
陈总笑了，头顶的淡蓝色猛地亮了一下，那层灰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拍了拍桌子，“好！说得好！”
林姐也抬起头看了苏逸尘一眼，不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打量，而是带了一点审视之后的认可。她头顶的颜色已经从灰褐变成了浅褐色，虽然还没有变成金色，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带着敌意的颜色了。
实习生小刘全程都是一种“哇，前辈好厉害”的表情，头顶的粉色亮得像一盏小夜灯。
面试进行了将近四十分钟，三个面试官轮番提问，从个人能力到团队协作，从行业分析到趋势判断，苏逸尘全都一一作答。每一次他回答的时候，都会留意对方的情绪颜色变化，然后根据反馈调整自己的语速、语气和表达重心。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熟练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需要刻意去看那些颜色，然后才能判断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到后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眼睛扫过对方头顶颜色的同时，脑子里就已经自动生成了最合适的回应方式。
这种能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大。
面试结束的时候，陈总站起来，主动和他握了手，“小苏，你的表现很不错，我们这边会和人事部商量一下，最迟明天下午给你答复。”
苏逸尘点了点头，“谢谢陈总，谢谢林姐，谢谢小刘。”
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瞥见陈总头顶的颜色突然又起了一点变化。那片淡蓝色里，有一个很小的绿色光点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消失。苏逸尘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走出会议室。
绿色，老人的话在他脑海里浮现——绿色代表嫉妒，或者是……隐瞒。
陈总还有别的事没说。
但他没时间深想了，因为刚走进电梯，手机就震了一下。他掏出手机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苏先生，方便的话可以来一趟南城区的老茶楼吗？有关于那枚玉佩的事情想和你当面谈谈。”
苏逸尘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五秒钟。
他回了一句：“你是谁？”
对方回复得很快：“一个也想看到颜色的人。”
苏逸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回复，而是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墨鱼科技的蓝色玻璃幕墙，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玉佩。
玉佩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到站口的时候，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对方的头像是一张灰色的图片，什么信息都没有。
他站了三秒钟，最后还是拐进了地铁站，买了一张去南城区的票。
不是因为他有多好奇，而是他知道——从看到第一条颜色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