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逸尘站在老茶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掉了漆的木招牌。
茶楼很旧，门脸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褪色的红字，连底下的联系电话都缺了一截。这种地方，别说是年轻人，就算是上了年纪的老茶客，恐怕都未必会愿意拐进来坐一坐。
但他还是推门进去了。
不是为了胆大，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能说出“颜色”这两个字的人，他已经没法假装没听见。
茶楼里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普洱的醇厚味道。一楼只有两张桌子坐着人，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正捧着茶壶慢悠悠地翻报纸。吧台后面一个穿着灰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朝二楼指了指。
苏逸尘心里微微一动，没多说，顺着窄窄的木楼梯走了上去。
二楼比一楼亮堂一些，窗边摆了一张四方桌，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人大约四十出头，国字脸，皮肤偏黑，眼睛很亮。苏逸尘注意到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受过某种训练。
“苏先生，请坐。”男人放下茶杯，语气不冷不热，“我叫韩磊。”
苏逸尘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韩磊也没急着说，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苏逸尘面前。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位头衔。
“你的玉佩，能借我看一眼吗？”韩磊问得很直接。
苏逸尘没有掏出来。他看着韩磊头顶的颜色——浅灰色，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像是一层薄雾，把所有的情绪都裹在里面。
林老头说过，浅灰色代表戒备和隐瞒。
“你先说，你怎么知道的？”苏逸尘开口。
韩磊笑了一下，从自己领口里拽出一根红绳，红绳下面挂着一枚玉佩。和苏逸尘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质地更润，像是被人盘了很多年。
苏逸尘瞳孔微缩。
“我也有，”韩磊把玉佩放回衣领里，“但不是每一枚都能用。能用的人，一万个里面未必能挑出一个。”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运气很好，也很有天赋。”韩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枚玉佩不是普通物件，它是情绪共振器。拥有它的人，能看到别人情绪的具象化颜色——只要你的精神力足够强。”
苏逸尘沉默了几秒，盯着韩磊头顶那片灰雾，“所以你现在也能看到我的颜色？”
“不能。”韩磊摇头，语气里有一点遗憾，“我的玉佩是坏的。只能感知到同类人的存在，看不到具体颜色。所以我用短信约你出来。”
他顿了顿，“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灰衣社。”
这两个字一出来，苏逸尘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韩磊看出他的警觉，也不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他把照片摊开在桌上——照片里都是人，确切地说，是死人。每个人的死状都很平静，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在他们的眉心处，有一个极浅的灰色印记，像是一个印章留下的。
“这些是最近三个月在城里发现的无名尸。”韩磊指着照片上的灰色印记，“法医鉴定结果是猝死，没有外部原因。但我告诉你——他们都是被灰衣社的人清除掉的。”
苏逸尘盯着那些照片，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看到了颜色。”韩磊的声音很沉，“灰衣社是一个组织，他们专门清除情绪失控的觉醒者。觉醒者一旦没办法控制能力，情绪的波动就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能量场，灰衣社说那种能量场会破坏城市的精神生态。”
“所以他们杀人？”
“对。”韩磊把照片收起来，看着苏逸尘，“但你不用担心，你现在的精神力还很弱，情绪场不突出，灰衣社目前不会注意到你。但他们迟早会。”
苏逸尘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有点乱。他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说这太离谱了，但脖子上的玉佩传来的温度提醒他——这些都他妈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以前也是觉醒者。”韩磊抬起右手，手指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我的玉佩是在灰衣社手里毁掉的。我没有能力了，但我认识一些人，知道一些事。我不希望像当年我一样的人，再走上绝路。”
苏逸尘注视着他头顶的那片灰雾。那片灰色没有变浓，也没有变淡。
他赌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训练。”韩磊说，“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学会在情绪场里保护自己。一个月后，我会告诉你下一件事。”
苏逸尘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脖子上的玉佩握在手里。玉佩的温度已经恢复到正常的体温，触手温润，像一枚被焐热的玉。
他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试着像韩磊说的那样，主动调动精神力去看他们的头顶。
一开始什么变化都没有。他看到的是普通的人，普通的颜色，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放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象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那块玉佩的位置。他感觉到玉佩微微发热，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他睁开眼——
世界变了。
每一条颜色都比刚才更亮，更清晰。他看到了对面奶茶店门口那个女孩头顶的淡橙色——那是期待，她在等男朋友来接她。他看到了便利店门口那个中年男人头顶的深紫色——那是压抑，他在为家里的房贷发愁。他看到了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头顶亮蓝色的尖叫——那是兴奋和紧张的交织，他手里揣着一封情书，正站在书店门口踌躇不前。
苏逸尘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这是真的。
他能看到的，比任何人都多。
但他也感受到了一点头疼，像是太阳穴被人用手指按住了。韩磊说过，这是精神力消耗的正常反应。他收起玉佩，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朝家的方向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陈总发来的消息：“小苏，明天九点来公司报到，人事部已经办理好了手续。”
苏逸尘盯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他不是为了工作高兴。他是为了那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把能力真正用起来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苏逸尘就到了墨鱼科技。
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认出了他，笑着递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苏哥，先去二十六楼找林姐，她给你安排工位。”
苏逸尘道了声谢，刷卡进了电梯。电梯里还有两个男人，一个穿白衬衫，一个穿格子外套。白衬衫四十多岁，头顶是沉稳的绿色加一点暗红——谨慎为主，略带不满。格子外套的年轻人头顶则是淡黄色，带着一点好奇。
苏逸尘没有多看，默默记下了这两个颜色。
上了二十六楼，林姐已经在走廊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头顶是一层鹅黄色的暖光——那是善意和欢迎，苏逸尘心里微微踏实了一些。
“小苏，来，这边。”林姐领着他穿过办公区，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一个工位，“这是你暂时的位置，电脑和办公用品待会儿找行政领。今天上午你先熟悉一下部门架构，下午有一场小组会要参加。”
苏逸尘点头，坐下来开始收拾桌面。他注意到周围的同事有不少人偷偷朝他看。那些目光里的颜色五花八门——有好奇的蓝，有审视的红，还有两团非常淡的黄色。
黄色是敌意。
他侧过头，正好和对面工位上那个戴眼镜的瘦男人对上了视线。那男人被发现了也不躲，反而扯出一个笑容，“嗨，新来的？我叫周深。”
“苏逸尘。”
“面试的时候听说你挺厉害的？”周深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笑，但头顶的颜色一丝都没变——黄色，纯度很高，而且越来越浓。
苏逸尘笑了笑，“一般吧，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周深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了。
苏逸尘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下午两点半，小组会在十二楼的会议室准时召开。
陈总亲自主持，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林姐和周深，还有三个苏逸尘没见过的同事——四十岁的女人，三十岁的秃顶男人，和一个扎着低马尾、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
陈总站在白板前面，简要说了一下上周的项目进展，然后话锋一转，“这几天我们接了一个新的客户，南城那几个连锁超市的整合方案。这次我打算让小苏来做主笔，林姐带着他。”
话音刚落，周深就开口了。
“陈总，小苏刚来，对南城商圈的情况还不熟吧？要不我先给他配一下资料，让他先看看再动笔？”周深的语气很客气，笑容也恰到好处。
但苏逸尘看得很清楚——周深头顶的黄色正在急剧加深，边缘甚至开始渗出一点点暗红色。那是愤怒，被压住的愤怒。
“不用，我先试着做一下，有问题再请教周哥。”苏逸尘平静地回了一句。
陈总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行，那这周先出初稿，周三之前交到我这里。有问题随时沟通。”
会议结束后，苏逸尘收拾本子准备走，周深从后面跟了上来。
“小苏。”他拍了拍苏逸尘的肩膀，“新人刚来就接这么大的活，压力不小吧？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苏逸尘转过头，看着周深头顶那团黄得发红的颜色，笑了笑，“谢谢周哥，我一定请教。”
等周深走远了，他才收回笑容。
黄加红——那是在嫉妒，而且非常强烈。
回到工位，苏逸尘打开电脑，翻了一下客户资料和需求文档。南城那边的要求确实不少，但框架不复杂。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一份初步的逻辑框架，然后把文档存好，准备明天细化。
五点半的时候，林姐路过他工位，看了一眼他电脑屏幕，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架构做得不错啊，逻辑很清楚。”
“谢谢林姐。”
林姐笑着拍了拍他的桌沿，“加把劲，陈总很看重你。”
她走之后，苏逸尘注意到对面工位的周深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头顶的黄色又红了几分。
苏逸尘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敲键盘。
他决定不去惹周深。只要周深不来害他，他就当看不见那些颜色。
但周深显然没这么想。
第二天上午，苏逸尘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做方案的时候，发现文件夹里少了一个关键文件——客户给的原版数据表格，一共三个，全没了。
他翻了一遍回收站，空的。再查系统日志，没有任何异常删除记录。
有人动了手，而且做得很干净。
苏逸尘坐在椅子上，平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侧过头，看向对面工位。周深正在接电话，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自然得很。
但他头顶有两团颜色——一团是暗红色的得意，一团是蜷缩着的深灰。那是做了亏心事后的不安。
苏逸尘没说话，站起来走进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他打开了自己的U盘。
那是他昨天临走前的一个习惯——把所有原始资料都备份了一份。
他没有立刻声张。
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周三上午，方案汇报会。
陈总、林姐、周深、还有另外两个部门主管都坐在会议室里。苏逸尘站在投影幕布前，用U盘打开了PPT，一页一页地讲了过去。逻辑清楚，数据扎实，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推演过程。
讲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注意到周深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讲到第五页的时候，陈总坐直了身体，开始不住地点头。
讲到最后总结页的时候，林姐带头鼓了掌。
“不错。”陈总站起来，看着他，“很完整，而且逻辑非常严密。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个方案吃透，说明你下了功夫。继续保持。”
苏逸尘鞠了一躬，“谢谢陈总，谢谢大家。”
散会后，周深收拾东西起身就准备走。苏逸尘叫住了他，“周哥。”
周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表情有些僵硬，“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个地方想请教你。”苏逸尘走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周哥，数据这种东西，备份是很重要的。以后你要是再复制错了文件，记得先告诉我，我好把原版发给你。”
周深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他头顶的黄色急剧翻涌，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然后转为灰白色——那是慌乱和被识破的窘迫。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当我没说过。”苏逸尘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走回工位的时候，感觉到脖子上的玉佩温热得像一枚刚出炉的印章。那温度让他觉得安定，也觉得兴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韩磊昨天发来的那条消息。
“能力用得怎么样？”
苏逸尘打了一行字：“还行，今天小试了一把。”
韩磊很快回复：“很好。你记住，能力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苏逸尘盯着那行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灰衣社有没有可能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
韩磊沉默了将近三十秒，才回了一句：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