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许久未动。
中年男人下了车，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像那种会站在路边摊前面的人——深灰色的西装熨得笔挺，袖口的扣子泛着银光，手腕上的表在落日余晖中闪烁。他走到摊子前，低头看了看那盆炖肉，又抬头看了看苏尘。
“老板，你这面，多少钱一碗？”
苏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连忙答道：“十二块一碗，红烧牛肉面。”
“现煮的吗？”
“现煮。”苏尘指了指旁边码好的手擀面，“面是今天早上擀的，肉炖了四个小时。”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口冒着热气的锅上停留了几秒。旁边摊位卖铁板烧的大叔斜着眼睛看了看这边，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苏尘听得清楚——“穿得人模狗样的，跑来吃路边摊，有病。”
中年男人像是没听见，径直在摊子前面的塑料凳上坐了下来。“来一碗。”
苏尘赶紧点火烧水。他的动作有些生疏，毕竟以前没在摊子上煮过面，但他记得祖父揉面的手法，记得那面团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感觉。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约莫两分钟，捞起来放进碗里，浇上两勺红烧牛肉汤，码上几块炖得酥烂的牛肉，撒上一把葱花。
“好了。”
中年男人接过碗，先没动筷子，低头闻了闻。那表情很奇怪——不是一般食客闻到香味时的欣喜，而是一种近乎凝重的认真。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咀嚼。
苏尘盯着他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中年男人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多蘸了些汤汁。他吃了三口，放下筷子，抬头看着苏尘：“这面的配方，是你自己研究的？”
苏尘犹豫了一下，说：“是我祖父传下来的。”
“你祖父？”
“以前开过饭馆，后来不开了。”苏尘不太想多说，因为他自己也没弄清楚祖父那本食谱到底有多少秘密。他只是照着上面的方子做了这道红烧牛肉面，那味道就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中年男人没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我叫周牧云，做餐饮的。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联系我。”
说完，他掏出十五块钱放在碗边，站起来，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扬长而去。
苏尘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白色的卡片，质地很硬，上面只有一行字——“牧云餐饮集团 周牧云”，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名片的设计很简单，但纸张的手感极好，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哟，被发名片了？”旁边铁板烧摊位的大叔凑过来，咧着嘴笑，“你运气不错啊，第一天摆摊就碰上大老板。”
苏尘把名片收进口袋：“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能开那种车的人，给你发名片，你还不偷着乐？”大叔说着，又撇撇嘴，“不过啊，我跟你说，这些大老板给名片，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客套，你别太当真。”
苏尘没接话。他觉得那个叫周牧云的男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客套，倒像是真的被那碗面打动了。可他一个摆地摊的，有什么值得一个大老板动心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学校放学的高峰期已经过了，路上的学生越来越少。苏尘的摊子始终没再卖出第二碗面。隔壁铁板烧的老板生意倒是不错，三块钱一份的烤肠，五块钱一份的铁板豆腐，时不时就有学生掏钱买。那老板看他闲着，还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小伙子，你这面卖十二块，太贵了。学生哪吃得起？改卖烤肠吧，便宜又好卖。”
苏尘没理他，低头收拾着摊子。他看了看锅里的面汤和剩下的半盆肉，心里有点发堵。不是没想过会卖不出去，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不好受。但他想起祖父那本食谱上的话——“好的东西，需要遇见对的人。” 这话说得玄乎，可他现在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正准备收摊，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老板，还有面吗？”
苏尘一愣：“有，还有。”
“那给我来一碗，我打包带走。”
苏尘赶紧又打开煤气灶，重新烧水煮面。那女生站在旁边等，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苏尘把面煮好，装进打包盒里，又用塑料袋装好，递给她：“十二块。”
女生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只有十块。她脸一下子红了，翻遍了书包里的所有口袋，也只找到两块五毛钱的硬币。她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尘看了看她，说：“算了，十块就十块吧，剩下的算了。”
女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快回去吧，天黑了。”
女生连声道谢，拎着面跑了。苏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过。他继续收拾摊子，把锅碗瓢盆一样一样搬上推车。
正准备走的时候，那个女生又跑回来了。她气喘吁吁地站在苏尘面前，手里端着已经打开了的打包盒：“老板，你这个面……太好吃了！”
苏尘被她吓了一跳：“好吃就行。”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女生说得特别真诚，“我在网上看到有人推荐这里的面，说是特别好吃，今天放学特意绕路过来买的，没想到真的这么好吃！”
苏尘愣了一下。网上有人推荐？他的摊子今天才第一天开，怎么就有人推荐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女生又开口了：“老板，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还来！”女生说着，又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一点汤，犹豫了一下，居然仰头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把空碗和筷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朝他挥了挥手，跑了。
苏尘站在原地，脑子里还转着那女生说的话——网上有人推荐？是谁推荐的？他掏出手机，打开本地的美食论坛，搜索了一下，果然看到一条帖子，标题是：“今天在校门口发现了一个卖面的摊子，老板娘长得贼好看！”
苏尘：“…………”
他点进去一看，里面没几张照片，就拍了他推车的背影，拍得很模糊，根本看不清脸。帖子的内容也乱七八糟，全是“面好不好吃不知道，反正人很好看”“明天要去看看”之类的回复。苏尘哭笑不得，他一个大男人，被叫“老板娘”，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无奈。
不过好歹有人来了。虽然只卖出去两碗面，一碗给了那个开商务车的中年男人，一碗给了这个女学生，但总算不是零蛋了。
他把推车锁好，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瓶水，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最便宜的挂面。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摆着的报纸吸引了他的目光——报纸的角落上有一篇很小的报道，标题是《老字号“知味楼”正式谢幕，百年传承终成绝响》。
他拿起那份报纸看了看。报道里说，城南的老字号餐厅知味楼正式关门了，那是唯一一家还在传承旧式菜系的餐馆，它的关闭，意味着这座城市最后一点传统味道也消失了。报道里还提到，知味楼的老板姓季，年轻的时候跟一位神秘的老厨师学过手艺，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提起过那位师傅的名字。
苏尘盯着那段文字，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老厨师……姓季……神秘……
他想起了祖父。祖父姓苏，但祖父曾经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收过一个徒弟，那人天资极高，可惜后来断了联系。祖上没有再多提，苏尘也没多问。可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联系。
他掏出手机，想把那篇报道拍下来，却发现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外卖平台发来的。
“苏尘，你已连续旷工三天，请尽快联系站点办理离职手续或复工。”
他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按下了删除键。
他现在已经不是外卖员了。
他只是一个摆地摊的。
但他相信，这碗面，迟早会让所有人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