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烧烤摊的烟火气,从巷子口灌进来。苏尘推着小车在老位置上摆好桌椅,打开煤气灶的火,蓝色火焰舔着锅底,很快把铁板烧得微烫。他把不锈钢盆里提前切好的葱花、蒜末摆到顺手的位置,又从保温箱里拿出昨晚熬好的骨汤罐头——为了这个汤底,他凌晨三点才睡。筒子骨焯水去腥,加姜片、葱结、白胡椒粒,小火熬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汤色奶白,骨头的胶质全部融进汤里。
今晚的第一单客人来得比昨天早。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贴在推车侧面的菜单板,犹豫了一会儿:“老板,这个……炒饭多少钱一份?菜单上没写价格。”
苏尘愣了一下,他确实忘了标价格。昨天光顾着紧张,写菜单的时候只写了名字,连价钱都忘了写上去。“炒饭十二块,加蛋加肉另算,素面九块,加浇头另算。”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汤是送的。”
“十二块?”格子衬衫男明显有些意外,“比外面摊子便宜啊。”
“先尝尝,好吃再说。”苏尘笑了笑,揭开保温桶的盖子舀了一勺骨汤出来,倒进小碗里递过去,“先喝口汤,免费。”
格子衬衫男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猛地挑了一下。他低头盯着碗里那层薄薄的油花,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些,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老板,这汤……你放了什么?怎么喝着跟外面那种勾兑的骨汤不一样?”
苏尘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去准备炒饭的料。他当然不能说是祖父留下的食谱里写着八角、桂皮、草果、白芷的配比,精确到每一克,更不会说熬汤的时候要分三次投料,第一次是出香,第二次是出味,第三次是出胶。这些细节,是祖父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现在才刚刚到他手里。
铁板上的油热了,他把隔夜饭倒上去,用铲子压散,快速翻炒。米粒在铁板上跳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苏尘的动作不算熟练,铲子翻转间偶尔会带出几颗米粒落到火眼里,但他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节奏——先炒散,再下蛋液,让每一粒米都裹上蛋浆,接着是火腿丁、胡萝卜粒、葱花,最后淋上一圈酱油。香味在热气的裹挟下炸开,蔓延到整个巷口。
格子衬衫男在旁边看着,鼻子不自觉地动了动。
“好了。”苏尘把炒饭装进一次性餐盒里,递过去,“尝尝。”
格子衬衫男接过筷子,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表情忽然顿住了。他看了看碗里的炒饭,又看了看苏尘,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夹起第二口、第三口,很快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慢点吃,别噎着。”
格子衬衫男咽下最后一口饭,抬头看苏尘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老板,你以前是干哪行的?这手艺,不应该在这儿摆摊啊。”
苏尘低头用抹布擦台面,没接话。
格子衬衫男又站了一会儿,结了账走了。他走出去大概二十米远,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尘的推车,那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八点半左右,第二单客人来了,是附近工地上的一对夫妻,一人要了碗素面。苏尘煮面的时开,抽空瞟了一眼巷口的动静——昨晚那位开商务车的中年男人没来,倒是多了几个在周围晃悠的年轻男女,像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每人手里攥着一杯奶茶,嘻嘻哈哈地说笑着从巷口走过去,完全没注意到巷子深处还有个小吃摊。
第三单客人是个穿着风衣的女生,化了很精致的妆,背着一个小巧的相机包。她站在菜单板前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份炒饭,外加一个煎蛋。苏尘注意到她的相机包上挂着一个毛茸茸的熊猫挂件,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老板,你这摊开了多久了?”女生一边拿手机拍照,一边随口问。
“昨天刚开。”
“怪不得没人。”女生笑了笑,语气里没有恶意,“不过没关系,好吃的东西总会有人发现的。”
苏尘把炒饭端给她,女生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咀嚼。苏尘在旁边等着,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她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淡淡的微笑,看不出惊喜,也看不出失望。
吃完最后一口,女生拿纸巾擦了擦嘴,抬头问苏尘:“老板,你这炒饭的配方,是自己研究的吗?”
“算是……家里传下来的。”
“家里传下来的?”女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家里是做餐饮的?”
“我爷爷是厨子。”
“难怪。”女生点点头,“这个炒饭的火候和调味,不是一般人能炒出来的。锅气很足,酱油的焦香味和蛋香味融合得特别好,吃到最后,碗底没有多余的油,说明你控油的功夫到位了。”她说得头头是道,苏尘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女生说完站起来,打开相机包的拉链,掏出一个专门拍美食用的微距镜头,对着苏尘的推车、菜单、还有灶台上的调料瓶一顿猛拍。苏尘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
“你别紧张,我是做美食测评的博主,全网粉丝加起来大概有个三十万吧。”女生拍完照片,收起镜头,笑着朝苏尘伸出手,“我叫沈柠兮,在好几个平台都发视频,主要吃街头小吃和苍蝇馆子。”
苏尘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微微出汗。“苏尘。”
“苏尘是吧,”沈柠兮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我明天准备出一期关于夜市小巷的选题,你的摊子我要重点推荐。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可能还要找你了解一些细节。”
苏尘报了手机号,沈柠兮存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冲苏尘笑了笑:“苏老板,明天见。”
她走后,苏尘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博主?美食测评?三十万粉丝?他有些恍惚,低头看着自己油乎乎的手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第三个客人,居然是个美食博主。
十点半左右,苏尘准备收摊了。今晚总共卖出去六份炒饭、四碗面,收入一百四十四块,刨去食材成本,净赚六十多。虽然不多,但比昨天的零蛋强多了。他正弯腰收拾保温箱,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老板!等等!”
苏尘回头一看,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导航。她看到苏尘的推车还在,长出了一口气,扶着膝盖弯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
“你……你是那个卖炒饭的老板吧?”她指着手机屏幕,“我刚才刷到一个视频,是个美食博主发的,说城南方向一个巷子里有家路边摊,炒饭特别好吃,我……我专门从城北开车过来的。”
苏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视频?什么视频?”
女人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视频,画面里是一个炒饭出锅的特写镜头,铁板上升腾的热气迎面扑来,米粒在锅中翻飞,金黄的蛋液裹着米粒,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视频的右下角,水印上写着“吃货柠兮”。
“就这个!她说位置就在这条巷子里,没错吧?”
苏尘看着那个视频播放量旁边的数字,瞳孔猛地一缩。
那条视频是沈柠兮四十分钟前发的,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
“老板,你还有吃的吗?给我来一份炒饭!”女人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拽回来。
苏尘看了看已经快要收拾完的灶台,又看了看女人满脸期待的表情,咬了咬牙,重新打开了煤气灶。“有,你坐,我这就给你炒。”
铁板再次烧热的间隙,苏尘掏出手机,找到沈柠兮发布视频的账号,点了进去。视频的文案很简洁——“巷子深处,发现一家宝藏摊,炒饭绝了。”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在哪在哪?求定位!”
“光是看画面就看饿了,那个炒饭粒粒分明,锅气太足了!”
“我住城南二十多年了,从来不知道那条巷子里有这么个地方!”
“老板是年轻人吗?明天去打卡!”
热评第一条是沈柠兮自己的回复:“老板很帅,手艺更好,大家文明探店,别吓着人家。”
苏尘看着那条评论,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他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重新投向铁板上跳跃的火苗。
女人坐在折叠桌旁,一边等饭一边盯着苏尘的手。她从没见过有人能把炒饭做得这么认真,每一铲子下去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骨汤先端上来了,她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了,一句话没说,闷头把整碗汤喝了个精光。
炒饭出锅的时候,她用筷子夹起第一口放进嘴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她嚼了几下,忽然停住了。苏尘看到她眼眶泛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女人摇了摇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发哑:“不是……是太好吃了。我从小胃不好,吃什么都不消化,已经好多年没吃过一顿这么舒服的饭了。这碗炒饭,葱花的香味和酱油的焦香,让我想起我奶奶做的蛋炒饭。她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苏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保温箱里的骨汤又给她续了一碗。
等那个女人走了,苏尘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收拾好锅碗瓢盆,把推车锁好,往出租屋的方向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沈柠兮发来的消息:“苏老板,明天几点出摊?我带团队过来拍个正式的探店视频。”
苏尘停在路灯下,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六点。”
沈柠兮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苏尘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路灯。橘黄色的灯光把整条巷子照得暖洋洋的,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第二天的傍晚,苏尘五点半就到了巷口。他把推车擦得锃亮,连灶台上的油渍都一点一点刮干净,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保温箱里,调料瓶的盖子拧紧,连桌角的灰尘都用湿抹布擦了一遍。
六点整,一辆白色的SUV停在巷口,沈柠兮推门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生。沈柠兮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卫衣,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好几岁。
她对苏尘摆摆手示意开始拍摄,然后冲摄像男生点了点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大家好,我是柠兮。今天咱们来赴一个‘炒饭之约’。”
苏尘站在铁板后面,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了自己,手心又开始出汗了。他深吸一口气,拧开了煤气灶。
蓝色的火焰腾的一下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