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柠兮站在一旁，看着苏尘的动作。他左手握着锅柄，手腕轻轻一抖，铁锅里的炒饭就在空中翻了个面，一粒米都没洒出来。鸡蛋液在高温下迅速凝固，被炒成细碎的金黄色，均匀地包裹在每一颗米粒上。葱花撒下去的瞬间，那股香味被热油彻底激发出来，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
“好香啊。”摄像男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镜头都有些晃动。
苏尘把炒好的饭盛进打包盒里，递给沈柠兮。沈柠兮接过来，对着镜头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不是假装的那种浮夸震惊，而是真真切切的愣住，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板，”她咽下去之后，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这炒饭里，是不是放了什么特殊的东西？”
苏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食材新鲜，火候到位，”他低头擦着铁板，语气平淡，“没什么特殊的。”
沈柠兮没有追问，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不信”。她又吃了一口，这次闭着眼睛嚼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味道。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我好像……吃到了小时候我外婆炒饭的味道。”她的声音有点发涩，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冲镜头笑了笑，“这个评价有点私人了，但真的很好吃。”
苏尘没说话，只是把锅里的锅巴铲起来，用铲子敲碎了，装在一个小碟子里递过去。
“锅巴最香。”
沈柠兮接过碟子，干嚼了两块，脆得“咔嚓”作响。她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拍摄接近尾声的时候，巷口已经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走过来了。最先来的是一个穿着睡衣的姑娘，头发乱蓬蓬地扎着，显然是被香味从楼上拽下来的。她揉着眼睛走到摊前，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惊讶地挑了挑眉。
“老板，一碗炒饭，加蛋加辣。”
苏尘应了一声，拧大了火头。
不到二十分钟，摊子前面就排了十几个人。有下班路过的白领，有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大妈，有一家三口带着孩子过来的，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那个大妈排队的时候一直在嘀咕：“我家就住楼上，闻了好几天的味道，今天终于下来了。”她旁边的白领接话道：“我也是，每天下班路过都看见有人排队，今天特地早点出来的。”
沈柠兮坐在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端着摄像机对着摊位的方向。摄像男生已经收好了设备，坐在她旁边啃着一根烤肠，含含糊糊地说：“这摊子要火。”
“已经在火了。”沈柠兮盯着镜头里的画面，苏尘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铁板前热气蒸腾，他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左手翻锅，右手下料，整个人像是和灶台融为一体。她拍过很多美食店，见过很多大厨，但这种在路边摊上展现出的行云流水般的节奏感，是头一次见。
队伍越排越长，很快就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了巷子外面的马路边上。排队的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还有的干脆搬了路边的小马扎坐下来等。有个大叔等得急了，走到前面探头看了一眼，又悻悻地回到队伍里：“快了快了，锅里的快出锅了。”
苏尘的锅里同时炒着三份炒饭，铁板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酱油、猪油和葱花的香味。他把炒好的饭分别装进打包盒，抬头的瞬间，看到队伍末端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黑色短袖的男人从巷口的另一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他没有排队，径直走到了摊位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铁板上的剩饭，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苏尘。
“小伙子，生意不错啊。”
苏尘擦了擦手上的油，看着对方。
“要吃饭请排队。”
板寸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烟渍牙：“我不是来吃饭的。我在前面那条街上开饭馆的，今天听说这边有个新摊子，过来看看。”他说着，伸手捏了一撮案板上切好的葱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扔了回去。
“东西用料还行，就是火候还差点意思。”
他说完这话，排队的顾客们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个穿睡衣的姑娘直接怼了一句：“人家炒饭好不好吃，我们排队的人说了算，你都不吃就在这点评，挺没礼貌的。”
板寸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笑了笑没说话，又转向苏尘：“小伙子，有没有兴趣到我店里来干？我给你开工资，保底比你摆摊强。”
苏尘把锅里的炒饭铲出来，递给排在最前面的大叔，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我没有给人打工的打算。”
板寸头撇了撇嘴，身后几个黑T恤的男人已经露出不友好的表情。其中一个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推车的边缘上，车上的调料瓶颠了一下。
“我们老板好心给你机会，你这是什么态度？”
排队的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掏出了手机，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显然不想掺和进来。睡衣姑娘却往前站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怎么的，你们还想欺负人啊？”
板寸头回头瞪了她一眼，那姑娘也不怵，反而把手机举了起来：“我录着呢，你动一个试试？”
板寸头明显犹豫了一下。这条路虽然偏僻，但巷口外面就是主马路，人流量不小，而且现在手机人手一个，闹大了不好收场。他看了苏尘一眼，语气软了几分：“小伙子，我是好心提携你。这个位置开了多少家摊子，倒了多少家，你一个年轻人能撑几天？来我店里，学点真本事，比你在这瞎折腾强。”
苏尘平静地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前面的老牌楼上班？”
板寸头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我不认识你，”苏尘放下手里的铲子，“但你的围裙上印着那条街的商标。”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板寸头胸前的围裙，上面果然印着一个暗红色的logo，样式古朴，下面有一行小字——“锦华楼”。在场的人顿时都明白了，这条巷子往西走三百米，就是这条街上最老牌的酒楼锦华楼，开了快二十年，也是整条街生意最火的馆子之一。
“原来是锦华楼的啊，”排队的白领姑娘嗤笑了一声，“怎么，你们店里生意不好，跑来找路边摊的麻烦？”
板寸头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伸手把围裙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从容了：“年轻人，我只是好意提醒。你是新人，不懂这条街的规矩。”
“什么规矩？”苏尘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条街的规矩，就是谁做得好吃，谁就站着。”
板寸头的脸彻底沉下来了，身后的几个男人也摆出了架势。但就在这时候，巷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警笛声，一辆巡逻的警车缓缓驶过。板寸头看了一眼警车，又看了一眼举着手机的睡衣姑娘，悻悻地往后退了一步。
“行，小伙子，你有种。”他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几个黑T恤也跟在他身后，灰溜溜地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那个大叔端着炒饭大咧咧地说：“锦华楼这两年味道是越来越不行了，还不许人家路边摊做得比他们好吃？什么道理！”
“就是！”
“老板别怕，我们天天来吃，看他们能怎么样！”
苏尘对着众人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案板，那些被捏过的葱花已经被他用手拨到了一边。他重新剁了一把葱花，洗干净手，把火重新拧开。蓝色的火焰再次冲起来，铁板上的油花滋滋作响，蛋液倒下的一瞬间，香味又重新弥漫开来。
排队的顾客们松了口气，继续有说有笑地聊着天，仿佛刚才的小插曲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苏尘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一边炒饭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锦华楼是这条街上老字号的饭馆，老板姓周，据说以前也是从路边摊做起，后来攒了钱盘下店面，做大了才有了今天的规模。苏尘从来没有跟锦华楼的人打过交道，甚至从没去过那条街。他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来找自己的麻烦——如果说是因为生意竞争，那未免也太快了，他才摆摊不到一周。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认出他的食谱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跳就快了几分。祖父留下的那本食谱，里面记载的配方和火候，和他做出来的炒饭几乎一模一样。如果锦华楼的人认识这份食谱，那说明祖父当年可能和这些人有过交集。
可祖父已经去世十年了。
苏尘把炒好的饭装进盒子里，递给等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后者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揭开盖子，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老板，你明天还来不来？”
“来。”苏尘简短地回答。
“那敢情好，我明天还来。”
队伍继续往前挪动，苏尘手里的铲子不停，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顾不上擦，眼睛紧紧盯着铁板上的食材，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声音。他的余光瞥见巷口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人影闪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是锦华楼的人还在盯梢，还是自己多心了？
苏尘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锅上。不管对方是谁，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面前这碗炒饭做到最好。至于其他的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夜色渐渐深了，路灯把摊位前的影子拉得老长，排队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苏尘站在铁板后面，身上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但铁板上的火依然在烧着。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条街上撑多久，但至少在今天，他要让每一个排队等饭的人，都吃上一碗热乎的炒饭。
队伍末尾，又有人加入了进来。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默默站在了队尾，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他的工作服上，没有任何标志。
苏尘远远瞥了他一眼，心里跳了一下。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握着锅柄的手，攥紧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