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租住的地方在城中村一栋自建房的四楼,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挤得满满当当。但房租便宜,一个月八百块,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能承受的上限。
他把电动车充电器插好,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刷手机。
陈浩发来的互助小组资料他还没仔细看。点开聊天记录,陈浩发了一个共享文档的链接,标题是“槐安路互助小组——帮扶任务记录”。
林逸点进去,文档里零零散散记着十几条任务记录。
“3月12日,帮李奶奶修水管。”
“3月18日,陪王大爷去医院复查。”
“3月25日,帮赵姐家搬家具。”
每条记录后面都标注了完成状态和帮扶人的名字。字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打上去的,没有排版,没有格式,甚至连标点符号都乱用。但就是这种粗糙的质感,让林逸觉得格外真实。
他往下翻,看到了明天那条任务。
“4月15日,帮张阿姨搬煤气罐。”
任务状态:待完成。
帮扶人:暂未分配。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是陈浩后加上去的:“已安排小林。”
林逸笑了笑,正要关掉文档,余光扫到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备注:张阿姨住青松里小区3号楼402,腿脚不便,儿女在外地工作。煤气站电话:138xxxxxxx。”
他记住了地址,锁屏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林逸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楼下卖早餐的大妈推着三轮车过去,吆喝声隔着窗户传进来:“豆浆——油条——豆腐脑——”
林逸翻身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下楼买了一根油条一杯豆浆,一边吃一边往青松里小区走。
青松里小区离他住的地方不远,骑电动车不到十分钟。
这是老城区一个典型的老旧小区,红砖外墙,楼间距很窄,一楼的小院里种着各种花花草草。绿化带里的冬青长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露出了黄土,看得出很久没人打理了。
林逸找到三号楼,把电动车停在楼下,上了四楼。
402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铁皮已经生锈了,门上的猫眼蒙了一层灰。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啊?”
“张阿姨,我是陈浩介绍来的,帮您搬煤气罐的。”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后,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拄着一根铝合金的拐杖。她打量了林逸一眼,脸上的警惕慢慢变成了笑容。
“小陈说的人就是你吧?快进来快进来。”
林逸跟着张阿姨进了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一对中年夫妻搂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笑得灿烂。
“我先去把煤气罐搬上来,煤气站在哪儿?”
“就在小区东门出去左拐,走两百米就到了。你下去就能看见。”张阿姨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这是煤气钱,你帮我带给老刘,他认识我。”
林逸接过钱,转身下了楼。
煤气站确实不远,一个铁皮搭起来的小棚子,门口堆着几十个煤气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黝黑的脸,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看见林逸走过来,咧嘴一笑:“小张家的?”
“对,张阿姨家的。”
“你等一下。”老刘转身走进棚子里,拎起一个煤气罐掂了掂,“灌满了,你拿得住不?要不要我帮你送上去?”
“不用,我来就行。”
林逸接过煤气罐,一手拎着就走。
煤气罐至少有三十斤重,但林逸感觉手上的重量轻得出奇。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隔着短袖,能隐约看到玉佩的轮廓,散发着微弱的淡金色光芒。那股暖意顺着胸口蔓延到手臂上,肌肉像是被注入了额外的力量,握着煤气罐的手格外稳当。
老刘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小伙子,你力气不小啊。”
林逸笑笑,没说话,拎着煤气罐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怕弄出太大动静吵到别的住户。但即便如此,四层楼爬下来,他连气都没怎么喘。
张阿姨已经提前把厨房的门打开了,煤气灶旁边的地上摆着旧罐子。林逸把新罐子放好,把旧罐子拧下来接上新管子,拧紧阀门,试了试有没有漏气。
“好了,您试试看。”
张阿姨拄着拐杖走过来,拧了一下煤气灶的旋钮,蓝色的火苗腾地一下冒出来,烧得锅底汪亮。她转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好好好,谢谢你啊小伙子,你叫啥名字?”
“我叫林逸。”
“小林啊,你坐下喝口水,阿姨给你洗个苹果。”
“不用了阿姨,我一会还有事。”
“那怎么行,大早上帮阿姨干活,连口水都不喝?”张阿姨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洗苹果。
林逸坐在沙发上,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茶几上除了那盘苹果,还放着一沓子传单。最上面那张印着几个大字:“青松里小区旧改拆迁意向书”。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内容写得很正式,言辞却透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大意是说青松里小区已经被列为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计划整体拆迁,业主需要签署意向书,配合开发商进行摸底调查。
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明辉地产。
林逸的眉头皱了皱。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昨天他查前公司被收购的消息时,看到过这个名字——明辉地产,一家近年来在本地迅速崛起的房地产公司,以激进的收购策略和强硬的拆迁手段出名。网上关于他们的新闻不多,但每一条下面的评论都被关了。
之前有个本地论坛的帖子爆料,说明辉地产的背后有灰色势力撑腰,专门用手段逼迫老业主签字走人。帖子发出来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删了,发帖人的账号也被封了。
林逸正想再看仔细点,张阿姨端着洗好的苹果回来了。
“给你,这是烟台苹果,可甜了。”
林逸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清脆甘甜。他看着张阿姨,装作随意地问:“张阿姨,这个小区要拆迁了?”
张阿姨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
“是啊,说是要改造,要建什么商业综合体。前些日子来了好几拨人,又是发传单又是开说明会的,催着大家签字。”她叹了口气,“我不想签。”
“为什么?”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这房子是我和老伴一起买的。他走得早,这房子就是他的念想。再说这个位置多好啊,菜市场走五分钟就到,公交站就在小区门口,我住了一辈子,哪里都觉得好。”
张阿姨说着,眼睛有些发红:“可我那些老邻居,好多都签了。有的人是被吓的,有的人是被逼的,说是不签的话,以后停水停电,日子过不下去。”
林逸握紧了手里的苹果,指尖微微用力。
“他们真敢停水停电?”
“怎么不敢?隔壁单元的赵大爷,上个月就因为不签字,家里被停了三天电。打投诉电话也没用,来人修了两次,修完第二天又断了。后来赵大爷扛不住,签了。”
林逸的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玉佩自发的那种温热,而是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刺痛过后,一股灼热感迅速扩散开来。他能感觉到,这股热量和之前帮助别人时感受到的完全不同——它带着一种黏稠的、沉重的质感,像油烟一样粘在心脏表面。
这是张阿姨的情绪。
不是普通的难过或担忧,而是在恐惧和无奈之间反复拉扯的绝望。她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别的依靠,儿女不在身边,只有这一栋老房子和对亡夫的记忆。而有人正在试图拿走这一切。
“没别的办法吗?”林逸问。
张阿姨摇了摇头:“我一个老太婆,能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大公司,有钱有势,我一个孤老婆子,拿什么跟人家斗?”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压低声音说:“我听人说,这明辉地产后面有人,搞这块地不只是为了赚钱。说是地下有什么东西,他们要找。”
林逸的瞳孔微缩。
“什么东西?”
“不知道,也没人说得清。反正就是挺邪乎的,有人说他们在青松里附近打了好几个勘探井,后来又填上了。”张阿姨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说多了心烦。”
林逸没有再追问,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他帮张阿姨把煤气罐的旧罐子拎下楼,放到煤气站后,骑上电动车往公司的方向去了。
前公司叫云图科技,在市中心一栋甲级写字楼的十七层。林逸在这里干了两年,从前端开发做到项目组长,去年年底公司资金链断裂,裁了一批人,他是其中之一。
他原本以为云图科技还能撑一阵子,没想到上个月就听说公司被收购了。
当时他没太在意,只当是资本市场的正常操作。但昨天听到小黑提到明辉地产这个名字时,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电动车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那栋写字楼下。
林逸把车停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大楼。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云图科技的LOGO还挂在大楼外墙上,但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标识——明辉地产的商标,一个红色的六边形图案,中间写着一个“明”字。
他走进大楼,乘电梯上了十七层。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前台的位置没有人,地上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满了文件。墙上的公司文化墙已经被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扭扭地挂着,露出后面斑驳的墙面。
林逸往里走,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叫孙磊,以前是林逸手底下的前端开发。此刻他正抱着一摞纸箱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见林逸,愣了一下:“逸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林逸走过去,“你还在公司?”
“别提了,”孙磊苦笑着摇头,“公司被收购之后,老员工走了一大半。我是因为合同没到期,违约金太高,只能先苟着。但也没几天了,新老板那边的HR说了,下个月全部清退。”
“全部清退?那业务怎么办?”
“什么业务啊,”孙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逸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传。”
“你说。”
“收购咱们公司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房地产企业。他们是冲着我们的数据来的。”
林逸的心跳猛地加速:“什么数据?”
“咱们公司不是做过一个智慧城市项目吗?给市政做的那套系统,涵盖了全市的管网、地下设施、老旧建筑的结构数据。那套系统的后端核心代码,被收购方指名要了。”
孙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地下管网探测数据里的一个异常信号。那个信号是咱们做地面勘探的时候,意外发现的,埋在槐安路到青松里一带的地下,深度大概五十米。”
林逸的大脑飞速运转。
张阿姨的话浮现在脑海里——“有人说他们在地底下找什么东西。”
“那个信号具体是什么?”林逸追问。
孙磊摇头:“不知道,技术部那边没人看得懂。数据报告交接的时候被新老板拿走了,原件被锁在十七层的保险柜里,我亲眼看见的。”
林逸的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不知道那个异常信号是什么,也不知道明辉地产为什么要找它。但他有一种直觉——自己获得的玉佩能力,和那个东西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保险柜在哪?”
孙磊指了指走廊尽头:“老板办公室,最里间。门锁已经换过了,指纹加密码,你进不去的。”
林逸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色木门。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对孙磊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谢了,兄弟。保重。”
“逸哥你……”孙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小心点。这个城市的水,比你想的深。”
林逸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在走进电梯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他记住了。
下午的时候,林逸接了一个送外卖的单子,目的地是槐安路和青松里交界处的一个工地。
那是一片被铁皮围起来的空地,围挡上印着明辉地产的广告,红底白字,字体硕大:“明辉地产——构筑城市美好未来。”
林逸把外卖送到工地门口,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围挡外面,透过铁皮的缝隙往里面看。空地上停了三四台挖掘机,地面被翻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工地的正中央,有一个被钢架围起来的深坑,边缘拉着警戒线,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到底有多深。
林逸的目光才落下去,胸口就猛地一震。
那是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感觉——不是温暖,不是刺痛,而是像有人用力拉扯他心脏下方的某根弦,整个人都被往那个方向拽了一寸。
玉佩的淡金色光芒从衣服底下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个深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他的玉佩。
工地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逸迅速后退,骑上电动车,拧动油门离开。在拐过弯道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三个人从深坑边缘的临时板房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在和旁边的两个人交谈什么。那两个人穿着黑色的安保制服,身形魁梧,腰间的对讲机闪烁着红灯。
灰西装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林逸消失的方向。
他的目光锐利,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怎么了?”旁边的保安问。
“没事。”灰西装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通知下去,晚上的钻探作业提前到八点。勘测深度,改到七十米。”
保安愣了一下:“老赵,之前不是说五十米就够了吗?”
灰西装的男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五十米?不够。”
他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傍晚的天空。夕阳光线穿过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了这座城市。
“下面那个东西,吃人可不止这点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