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逸站在明辉大厦对面的早点摊前,手里捏着一个刚出锅的鸡蛋灌饼,目光却一直盯着那栋二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建筑。
明辉集团的招牌挂在楼顶,几个烫金大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大厦入口处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腰间的对讲机时不时传来滋啦的电流声,进出的人员都要刷工牌才能通行。
“小伙子,鸡蛋灌饼要凉了。”卖早点的阿姨提醒道。
林逸回过神来,咬了一口饼,油香混着鸡蛋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工装,胸口印着“鼎盛装饰”四个字,肩膀上还挂着一个工具包,鼓鼓囊囊地塞着扳手和螺丝刀。
这套行头是昨天从老张那里借来的。老张在城东开了家装修公司,是林逸送外卖时认识的客户,干了大半辈子装修,门路熟得很。
“明辉大厦十二楼在翻新,我手下有个木工今天请假。”老张昨晚在电话里说,“你要真想进去,就拿他的工牌顶上。不过我可提醒你,那栋楼里的人都精得很,别露馅了。”
林逸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穿过马路往明辉大厦走去。
“站住,工牌。”门口的保安伸手拦住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林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蓝色的工牌递过去。保安接过来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林逸:“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可不是嘛,第一天上工。”林逸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味道,“王师傅今天请假,临时让我来顶班,木工活,给十二楼领导办公室换门框。”
保安把工牌还给他,又打量了他两眼,这才让开路:“进去吧,施工电梯在最里面,别走客梯。”
林逸点点头,快步走进了大堂。
明辉大厦的大堂装修得奢华气派,地面是深色大理石,墙面贴着米黄色的石材,正中央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即使在早晨也亮着璀璨的光。前台坐着两个穿职业装的姑娘,正在低头刷手机。
林逸没有多停留,径直走向走廊深处。施工电梯在大楼的最东侧,和客梯隔着一条消防通道。他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间很大,地上铺着防滑钢板,四周的围挡上贴满了几层楼的装修通知。
他把工具包放在角落里,靠着电梯壁站好,伸手按下了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速度不快,中间停了几次,有工人搬着材料和板材上上下下。林逸一直保持着沉默,低着头摆弄手里的扳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装修工人。
到了十二楼,电梯门打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扑面而来。
走廊两侧的墙纸已经被撕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墙体。几个工人正在往房间里搬石膏板,领头的工头看见林逸,皱了皱眉:“你是谁?”
“王师傅请假,我来顶班,换门框。”林逸重复了一遍老张教他的话。
工头“哦”了一声,指了指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赵总办公室,门框已经拆了,你自己看着弄。材料在旁边的储藏间里,别乱走。”
林逸应了一声,提着工具包往走廊深处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自从上次在工地上和深坑产生共鸣后,玉佩就变得比以前更加敏感,即使没有强烈的情绪刺激,也能隐约捕捉到周围人身上散发的微弱情绪波动。
就像现在,他能感觉到前面两个搬运石膏板的工人身上散发着疲惫和不满,那是长期重复劳动积累下来的厌倦。旁边房间里传来一个女员工的情绪,带着一点焦躁和紧张,大概是在赶什么要紧的工作。
这些普通人的情绪都很正常,不是他今天的目标。
林逸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赵总办公室的门。
这是一间宽阔的办公室,足有五六十平米,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视野极好。但此刻的办公室却一片狼藉,原本的深色红木门框已经被拆掉了,墙上还残留着切割的痕迹。靠墙放着一张黑皮老板椅,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文件。
林逸的目光落在这些文件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伸手翻开最上面的那份。是一份项目预算报告,上面盖着明辉集团的公章,列出了某个地产项目的各项开支。数字不小,动辄几千万,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林逸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是一张内部通知,关于地下车库改造工程的审批意见,签发人写的是“赵志明”。名字后面盖着私章,笔锋凌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第三份文件让他停住了手。
这是一份会议纪要,标题写着“城西旧城改造项目协调会”,日期是三个月前。参会名单里有明辉集团的几个高管,还有两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其中一个后面的括号里标注着“建设局”三个字。
林逸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快速拍下这份会议纪要,然后又继续翻找。办公桌上还有几份合同和采购单,他全部拍了照片,连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但拍完这些之后,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些文件太普通了。如果明辉集团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怎么可能把关键证据放在桌上等着别人来翻?赵志明能做到集团副总,不至于蠢到这种程度。
林逸站在办公桌前,闭上眼睛,让玉佩的感知力全面释放出来。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搜索某个具体的物体,而是让感知像水一样渗透进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上残留着前任使用者留下的情绪——愤怒、压力、焦虑,这些都是职场常见的负面痕迹。地板上有拖拽重物留下的划痕,感知起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无机质触感。角落里堆着几摞废弃的板材,木头的气味里混合着轻微的霉味。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
来自办公桌下面。
林逸蹲下身,掀开黑色的桌布,发现办公桌的背面有一个暗格,和桌面的木质结构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感知到那一丝异样,根本不会注意到。
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棕色的牛皮档案袋。
林逸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拆开封口,从里面倒出几张纸和一个小录音笔。
他先打开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录音时间不长,只有十几分钟,但里面的对话内容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总,这次的事,建设局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批文三天就能下来,不会有人查的。”
“钱到我账上了没有?”
“到了,一分不少。不过赵总,深坑那边的事,您最好再压一压,我听说已经有人往上反映了。”
“反映?谁反映?”
“不知道,匿名信,寄到了区里。信上说我们在工地下面埋了东西,要严查。”
“让他们查。什么都查不到。那个坑,不管他们挖多深,都查不到。”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一阵杂音,像是有人按了停止键。
林逸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拿起那几张纸,飞快地扫了一眼。是几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收款方的名字、开户行、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收款方是“明辉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而汇款方一栏,赫然写着建设局的名称。
行贿记录。
而且是货真价实的证据。
林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录音笔和转账记录全部用手机拍了一遍,然后将原件放回暗格,重新还原好桌面,把抽屉推到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刚准备离开办公室,玉佩却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危险,而是一种类似于共鸣的感应。
有什么东西,就在这栋大楼里,和他那天晚上在工地深坑里感受到的东西同源。
林逸抬起头,目光穿过办公室的墙壁,看向某个方向。
下面。
地下。
他走出办公室,正好碰见工头从对面走过来:“喂,门框换好了?”
“还没,尺寸不对,我去楼下拿个工具。”林逸随口编了个理由,快步走向电梯。
他没有下到一层,而是在五楼按了停。五楼是大楼的设备层,平时很少有人来。林逸从楼梯间走出去,绕到消防通道的尽头,找到了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锁芯已经生了锈,但林逸握紧锁头,用力一拧,锁芯发出一声脆响,直接断裂。
他推开门,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
越往下,那股共鸣就越强烈。
地下室有三层,林逸一直下到最下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凝土气味,夹杂着某种他从未闻到过的腐锈味道。楼梯尽头又是一道铁门,但这次没有锁。
他推开门,走进了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和楼上的奢华完全不同,地面是裸露的水泥,墙壁上没有粉刷,头顶垂着几盏昏黄的灯泡,照亮了正中央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台巨大的钻探设备。
钻头已经伸进了地面,旁边的管线上沾满了泥浆。在钻探设备的边缘,有几个刚挖开的浅坑,坑底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层。而岩石层的表面,布满了细密裂缝,裂缝的走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挤压出来的,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放射状花纹。
林逸蹲下身,伸手触碰了一下其中一条裂缝。
玉佩瞬间爆发出灼热的高温,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推了好几米,后背重重撞在水泥柱上。
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触碰过裂缝的手指,指尖的皮肤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而在他身后,脚步声响了起来。
“谁在那里?”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林逸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棒球棍,正冷冷地看着他。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正是那天晚上在工地出现过的人——赵志明。
“你,不是装修工人。”赵志明慢慢走近,手里的金属球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是谁让你来的?老张?还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
林逸没有说话,他慢慢站起身来,把工具包从肩头拉紧。
“不说话也没关系。”赵志明停下脚步,把球棍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反正你走不出去了。这个地下室,平时没人来,连监控都没有。”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又走出来了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正是那天工地上的那两个保安。
林逸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玉佩在他胸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他能感觉到这三个人的情绪——赵志明的情绪最强,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和掌控欲,像猎手看着落网的猎物。两个保安则充满了警惕和敌意,但远没有赵志明那么笃定。
“动手。”赵志明淡淡地说。
两个保安朝林逸扑了过来。
林逸侧身闪过第一个保安的拳头,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臂,利用他前冲的惯性用力一拽,把人直接甩到了旁边的钻探设备上。金属碰撞声中,第二个保安已经到了面前,一拳砸向他的面门。
林逸抬手格挡,拳掌相接的瞬间,他感觉到玉佩的力量在这一刻完全释放出来。那一种不是蛮力,而是一种对身体协调性和反应速度的全面强化。
他屈膝下压,整个人往下一蹲,然后猛然起身,右肘狠狠撞在第二个保安的下巴上。保安闷哼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赵志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装修工人”能把他的两个安保随手放倒。他握紧球棍,往后退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林逸。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逸没有回答他,而是伸手指了指地面:“深坑下面有什么?你们在挖什么东西?”
赵志明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林逸从未见过的表情,恐惧、兴奋、疯狂,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层粘稠的油膜,从那副金丝眼镜后面溢出来。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赵志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那个东西,在呼唤你。”
林逸瞳孔猛然收缩。
赵志明笑了起来,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你也听到了,是不是?你以为你是第一个不受它影响的人?不,你们都错了。”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钻探设备的操作台旁边,手指按在了一个红色的按钮上:“这个钻孔,明天就会打到七十米。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会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林逸想冲上去阻止,但赵志明已经按下了按钮。
钻探设备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钻头开始疯狂旋转起来。整个地下室都跟着震动,头顶的灯泡剧烈晃动,光线忽明忽暗。
林逸听见了什么声音。
一种非常低沉的声音,从地下深处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钻头的声响,更像是某个巨大的生命体在沉睡中不安地翻了个身。
他胸口玉佩的光芒猛然暴涨,像一颗熊熊燃烧的恒星。
林逸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上了楼梯。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必须把今天拍到的东西带出去。赵志明已经疯了,而这个城市下面的东西,远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身后,赵志明站在轰鸣的钻探设备前,看着林逸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他的声音淹没在机器巨大的噪音里。
“反正,早晚都会回来的。”
林逸冲出明辉大厦时,阳光正明晃晃地照在玻璃幕墙上,映出整座城市的倒影。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口袋里,手机沉甸甸的。
那些证据,就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骑上电动车,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疾驰。风灌进工装里,吹得衣服猎猎作响。而在他的后视镜里,明辉大厦顶楼的窗户,有一扇正无声地打开了。
赵志明站在窗口,目送着林逸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缓缓摘下了眼镜。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他来了。他看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那,东西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赵志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映出城市的光影,“那个姓林的小子,和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