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午后的街道上，阳光刺眼，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不是热的。是冷汗。
他反复回想地下室里的画面——那台轰鸣的钻探设备，那个漆黑的洞口，还有从地底传来的、仿佛某种生物呼吸般的低沉震颤。那绝不是正常的钻探作业。赵志明在挖什么？那个老警察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那栋楼有问题。”
而他口袋里的手机，装着这一切的证据。
电动车拐进一条小巷，林逸打算抄近路回家。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架上挂满了被单和衣物，偶尔有风拂过，布料翻飞，像一面面杂乱的旗帜。
他刚骑到巷子中段，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巷子太安静了。
这个时间点，按理说应该有孩子在巷子里玩耍，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聊天。可现在，整条巷子空空荡荡，连一只野猫都看不见。晾在绳子上的床单在风里微微摆动，投下晃动的阴影。
林逸本能地减慢了车速。
前方十来米处，巷子拐角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阳光，看不清面容，只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站姿笔直，像一杆扎在地上的标枪。
林逸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面，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四方脸，浓眉，薄唇，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他打量林逸的方式，就像屠夫打量案板上的肉。
“你就是林逸？”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逸没有回答。他握紧了车把，大拇指悄悄滑向手机，准备拨出那个存好的紧急联系人。赵志明的女人苏棠，她说过，如果出了事，随时打给她。
“不用掏手机了。”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短促有力的声响，“这片区域的信号，已经切断了。”
林逸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快速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果然，信号栏一片空白。
“你是赵志明的人？”林逸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镇定。
那人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个笑：“我叫季砚。明辉集团安保部，总经理。”
“保安头子？”林逸故意用轻蔑的语气说，身体却在暗暗调整重心。他当过兵，知道怎么在对方出手前做出最快速的反应。
季砚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林逸的话很可笑：“我建议你不用做无谓的抵抗。你跑不掉的，乖乖把手机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少受点罪。”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很遗憾了。”季砚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我从军二十三年，退役后打过三年黑拳，杀过很多人，也废过很多人。你这种体型的，我一天能收拾三个。”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就像一头发起冲锋的猎豹，猛地朝林逸冲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
林逸只来得及把电动车横过来当障碍物，季砚已经到了面前。他一个侧身避开横着的车头，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狠狠踢在电动车的后轮上。
巨大的力量传来，整辆电动车连带着林逸被硬生生踢翻在地。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刺耳至极，林逸就地一滚，堪堪躲过季砚紧跟着砸下来的拳头。
那拳头砸在地面上，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林逸头皮发麻。
这不是普通人的力气。
他爬起来的同时，胸口的玉佩开始发热。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皮肤渗入体内，他的感官瞬间变得无比敏锐。他能听见季砚心跳的声音，均匀而沉稳，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他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情绪——那种冰冷的、专注的、不带丝毫犹豫的杀意。
那种情绪，林逸吸收过。在明辉大厦地下室里，他吸收过地底传来的那种混乱而庞大的情绪波动。那是恐惧，纯粹到极致的恐惧。
但现在，季砚的情绪是另一种东西。那不是恐惧，而是猎食者的冷静和自信。这个人享受这个过程，就像猫戏弄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
林逸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巷子到了尽头。
“没路了。”季砚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林逸的心跳上，“最后问一遍，手机交出来。”
林逸的手按在胸口，玉佩的温度越来越高。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巷子里的气流，不远处某个阳台上飘来的洗衣粉味道，甚至季砚呼吸时空气在他鼻腔里进出的细微声响。
所有的感官都在疯狂放大。
然后他清楚地感觉到，季砚身上那种冰冷的情绪，正在悄然发生改变。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像毒蛇吐信般从那股杀意中探出头来。他期待这一刻。他期待林逸反抗，期待林逸不听话，期待得到一个可以尽情的理由。
林逸知道了。他不可能把手机交给这个人。就算他跪地求饶，季砚也一定会找到理由折磨他。
既然如此。
林逸猛地从地上抄起一块碎石，朝季砚的面门狠狠砸去。同时整个人向右侧的矮墙扑去，双手扒住墙头，身体像弓一样弹起，想要翻墙逃跑。
季砚没有躲那块石头。
他抬手轻轻一拍，石头就碎裂开来。然后他大步上前，右手像铁钳一样抓向林逸的后颈。
林逸已经翻上了墙头，但他的动作慢了半秒。季砚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然后一股巨大的拖拽力传来，林逸整个人从墙上被硬生生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尘土飞扬，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摔移位了。
但他没有停下。在落地的瞬间，他猛地一扭腰，另一只脚狠狠踹向季砚的膝盖侧方。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位置，用足力气的话，足以让对方吃痛松手。
季砚果然松开了他的脚踝，往后撤了半步。
林逸借机爬起来，踉跄着往巷子的反方向跑。他的脚踝在刚才被拽的时候扭伤了，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
身后，季砚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来：“跑得还挺快。”
然后林逸听见了风声。
那是季砚追过来的脚步，快得不像是一个体重超过一百八十斤的人能发出的声音。林逸甚至来不及回头，后背就挨了一记重拳。
整个人向前飞扑出去，撞翻了路边一个铁皮垃圾桶。垃圾散落一地，铁皮发出哐啷巨响，在巷子里回荡。
林逸趴在地上，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侧过头，看见季砚正慢悠悠地走过来，皮鞋踩在散落的垃圾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表情。
“你的速度不错，反应也还行。”季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是打架不是光靠反应就行的。你没有力量的根基，也没有格斗的技巧，你靠的是什么？那点见不得人的小把戏？”
林逸的身体僵住了。
季砚知道？他知道自己的秘密？
“别惊讶。”季砚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赵总跟我说过，你可能有点不一样。地下室里的那个东西，和你有感应。你身上有某种东西，让它注意到了你。但在我面前，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没用。”
他伸出手，手指缓缓握紧：“我只相信这个。”
林逸的眼睛死死盯着季砚。他胸口的玉佩，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疯狂震动。那种震动不是被触碰到的恐惧，而像是某种被激怒的、想要反击的意志。
他感觉到那股从玉佩中涌出的力量比平时强大了数倍。那股力量炙热无比，沿着他的血管奔流，让他的肌肉在短时间内急剧膨胀。他的视线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看见季砚脖子侧面那根微微跳动的大动脉。
林逸猛地从地上弹起。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几乎一倍。季砚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惊讶，侧身躲过林逸挥来的拳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劲风，打得空气发出短促的呼啸。
“有意思。”季砚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真正的兴奋，“你果然有古怪。”
他不再保留。
季砚的格斗技法是军用格斗术的变种，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拳头、肘击、膝盖、腿法，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林逸虽然被玉佩强化了速度和力量，但他没有经过系统格斗训练，在季砚面前就像一个拿着大刀的孩子——武器虽然锋利，却不知道怎么用。
不到十秒，林逸身上中了五拳、两膝、一记肘击。
他的左肋传来剧烈的疼痛，呼吸都变得困难。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滴落在地上。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季砚的身影出现了重影。
季砚又来了。
这一次是一记高扫腿，直接砸向林逸的太阳穴。
林逸拼尽全力抬起手臂格挡。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他听见了自己小臂骨头发出的刺耳声响。那不是骨折的声音，但距离骨折也没差多少了。整条手臂麻木到失去知觉，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向侧面倒去。
在倒下的过程中，林逸的余光扫到了巷子口的景象。
巷子的尽头，马路对面，有一个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她旁边，吃着冰棍。老板娘抬头，正好和林逸的视线对上了。
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林逸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度清醒。他不能倒在这里。如果他被抓住了，手机里的证据就会落到赵志明手里。而更重要的是——如果季砚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那个孩子和老板娘的面，把他打残或者打死……
那不是他要的。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仅剩的那只能动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尽全力朝巷子口摔了过去。手机划过一道抛物线，越过季砚的头顶，落在了巷口的马路上，弹了两下，停在了马路中央。
季砚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林逸，嘴角挂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耍这种小聪明？”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显然觉得林逸已经没有再战之力。
林逸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玉佩的力量再次涌出。不，这一次不是涌出，而是像火山爆发一样喷薄而出。林逸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这股力量撑得快要炸开，浑身的毛细血管都在渗血，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巷子另一侧的墙壁。那面墙高三米多，墙面布满了爬山虎和青苔。林逸一脚踩在墙上，借力向上翻了半米，然后另一只脚再踩，整个人如同壁虎一样攀上了墙头。
“什么？”
季砚猛地回头，看见林逸已经翻上了墙头，正跌跌撞撞地往墙的另一边跳去。他扔下手中的手机，发力向林逸追去，但终究晚了半步。
林逸落地的声音在墙的另一边响起，然后是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季砚站在巷子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头，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赵总，”他说，“手机拿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志明的声音：“人呢？”
“跑了。”季砚的语气很平淡，“他有点东西，比预想的要棘手。不过没关系，他跑不了多远。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力量，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碎裂的屏幕：“他刚才扔手机的时候，故意拖延时间。这人不笨，对自己也够狠。如果能为我们所用……”
“那就把他打服了，再带回来。”赵志明的声音依然平静，“道理嘛，总是要用行动讲通的。”
“明白。”季砚挂断电话。
他站在巷子里，目光投向林逸消失的那个方向。夕阳的余晖洒进巷子，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巷口，小卖部的老板娘早已抱着孩子躲进了店里，拉下了卷帘门。马路上，碎裂的手机被一辆路过的电瓶车碾过，屏幕彻底碎成了蜘蛛网。
而在三条街之外的地方，林逸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躲进了一栋居民楼的楼梯间。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吸一口气，胸口都像刀割一样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背上的毛细血管正在大面积破裂，紫红色的血点密密麻麻，看起来触目惊心。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楼梯在不断旋转。
胸口的玉佩已经凉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不是被抽走，而是被消耗掉了。他刚才最后那一波爆发，几乎用尽了玉佩里储存的所有力量。
而他身上，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了。
林逸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望着楼梯间上方那扇小小的窗户。窗外，天色正在变暗，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燃烧。
他想到手机里的证据，想到自己几乎用命换来的那些照片和录音，全都没了。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比身上的伤还要疼。
但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吃冰棍的小男孩的脸。孩子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像是相信，相信这个世界终究会有好人站出来。
林逸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不能停在这儿。”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没完。”
他咬紧牙关，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脚踝的疼痛让他几乎站不稳，但他还是站住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啪”地一声亮了起来，惨白的灯光照亮了他满是血污的脸。
楼梯间外，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而在这片灯火之下，有一些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