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开始前五分钟,沈辰站在会议室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的人。
长桌两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端着咖啡杯,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赵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用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他的情绪数值稳定在62,不高不低,看不出什么异常。
沈辰推门走进去。
“哟,沈辰来了。”坐在门口的刘明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听说你昨天加班到很晚?新来的就是拼命。”
“没多晚。”沈辰在他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刘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沈辰余光瞥见他的情绪数值跳了一下——从75降到68。这个下降幅度不大,但足够说明问题。刘明对他有敌意,只是还没到撕破脸的程度。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部门总监李铭拿着一沓文件走进来。
李铭四十出头,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走到主位坐下,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沈辰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都到齐了?”李铭翻开文件,“今天的晨会主要说一件事——新项目的竞标。”
他说这话的时候,沈辰注意到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所有人的情绪数值都在不同程度地跳动,有的升高,有的降低,像是一群被丢进热锅里的蚂蚁。
“这次的项目是‘星辉大厦’的智能化改造,总预算在八百万左右。”李铭推了推眼镜,“公司很重视这个项目,让咱们部门负责竞标方案。我刚才跟上面商量了一下,决定分成三个小组,各自出方案,最后由公司高层选最优方案去投标。”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炸了锅。
“分成三组?”刘明第一个跳出来,“咱们部门一共就十二个人,分成三组,每组四个人?这怎么分?”
“我跟赵毅一组,刘明你跟陈磊一组,剩下的人李总您来带?”另一个叫王磊的同事主动提议。
李铭摆了摆手:“不,我这么分。”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第一组,刘明带队,成员是王磊、张雯、陈磊。第二组,赵毅带队,成员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沈辰一眼。
“沈辰。”
这两个字一出来,整个会议室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刘明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沈辰,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赵毅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然后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
“剩下的陈小川、陆晨、周知知跟李总。”李铭把名字念完,合上文件,“各组自行决定方案方向,一周后交初稿。有什么问题现在提。”
“李总。”刘明举起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沈辰来公司才两周,经验不足,让他单独带一个组,是不是太勉强了?”
“我没说让他带队。”李铭推了推眼镜,“赵毅带队,沈辰是组员。”
“那还不是一样?”刘明冷笑一声,“赵毅负责带人,沈辰能干什么?他连咱们公司的产品线都没认全吧?”
坐在角落里的张雯轻声咳嗽了一下:“刘哥,沈辰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学的新技术比咱们多,说不定能提出一些新思路。”
“新技术?”刘明轻蔑地看了沈辰一眼,“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对吧?大学里学的那套东西,跟实际工作能比吗?”
沈辰一直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刘明的情绪数值从78一路飙升到92。愤怒、不满、嫉妒,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恐惧自己在这个部门的地位被动摇。
这个人不信任他。准确地说,这个人不信任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他位置的人。
“刘明,够了。”李铭敲了敲桌子,“方案还没出,你就开始质疑自己的同事,这对工作有什么帮助?我说了,各小组自己出方案,最后谁的好用谁的。你如果有信心,就拿出比他们更好的方案来。”
刘明咬了咬牙,没再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沈辰,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晨会结束后,沈辰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查阅“星辉大厦”的相关资料。
这个项目的信息量很大。星辉大厦是本市新落成的商业写字楼,总高二十八层,建筑面积超过四万平米,业主方要求实现全楼智能化管理,包括但不限于安防监控、门禁系统、能源管理、智能照明、楼宇自动化等多个子系统。预算八百万,在同类项目中属于中上水平。
沈辰快速浏览了一遍业主方提供的技术需求文档,眉头微微皱起。
这份需求写得很专业,但有些地方存在明显的矛盾。比如,安防系统要求采用某种特定协议的摄像头,但这个协议在去年就已经停产了,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再比如,楼宇自动化系统要求实现全楼覆盖,但预算只够做一半的设备采购。
这些矛盾点,要么是业主方的人不太懂技术,写需求时出了错,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埋的坑。
沈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打开搜索引擎,开始逐一核实那些技术参数。他把发现的问题列了一个清单,写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下午两点,赵毅走到他工位旁边,轻轻敲了敲桌子。
“有什么想法?”
沈辰抬起头,看到赵毅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情绪数值稳定在68,没什么波动。
“你看了需求文档没有?”沈辰问。
“看了。”赵毅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来,“有些地方有问题,对吧?”
“安防系统的协议已经停产了,楼宇自动化的预算也不够。”
赵毅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我注意到这两条了。协议的事,有两种可能:一是业主方写了需求没有核实,二是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至于预算问题,很正常,业主方都喜欢先把饼画大,然后再慢慢砍。”
沈辰没接话。他注意到赵毅在说“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这句话时,情绪数值跳了一下——从68降到了61。很细微的变化,但沈辰捕捉到了。
赵毅知道什么。或者说,他怀疑什么。
“沈辰,这次的项目很重要。”赵毅看着他说,“李总让我带队,是因为他相信我。我也相信你。但我需要你的方案足够好,好到让刘明无话可说。”
“我明白。”
赵毅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有需要帮忙的,直接找我。”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你说的那个协议问题,我的建议是,先别在方案里提。”
沈辰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提了也没用。”赵毅的表情很平静,“需求是业主方出的,你指出他们的问题,等于是在打他们的脸。你要做的,是在方案里用另一种方式解决这个问题,让他们自己发现之前的错误,而不是你告诉他们错了。”
赵毅走后,沈辰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这个人的处事方式很老道,知道怎么在职场里体面地推进工作。但另一方面,他总觉得赵毅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台外表运行良好的机器,内核却有某个零件在滋滋作响,随时可能出问题。
下午四点半,刘明突然出现在沈辰的工位前。
“沈辰,有空吗?”他的脸上挂着笑,但情绪数值出卖了他——78,明显高于正常值。
“怎么了?”
“我想跟你聊聊方案的事。”刘明拉了把椅子坐下,“咱们虽然分成了三个组,但说到底都是为了公司好,没必要搞得太对立。你看看你们那个组,有什么想法可以分享一下?”
沈辰看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人是来刺探情报的。
“方案还没成型,不好说。”沈辰笑了笑,“等初稿出来,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
刘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想跟你交流,你倒是不领情?”
“不是不领情。”沈辰说,“是我们组的方案还没确定方向,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话。等有了方向,我一定跟你分享。”
刘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沈辰,声音压低了一些:“沈辰,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一个新来的,真以为能干出什么花样来?”
“我没觉得自己能干什么。”沈辰抬起头,直视着刘明的眼睛,“我只想把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做好。”
刘明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辰盯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冷起来。
刘明的情绪数值一路飙升,从78跳到了95,已经接近愤怒的极限值。这个人把职场当成自己的地盘,任何闯入者都会被他视为威胁。沈辰的出现,打碎了他的安全感。
这一周,沈辰几乎每天都在加班。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所有技术资料吃透,又花了三天做方案框架。在赵毅的指导下,他把那个协议问题设计成了一个模块化的替代方案——用更先进的协议替代停产的协议,同时兼容业主方现有的设备。价格反而比原来的方案低了百分之五。
“这方案不错。”赵毅看完初稿,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预算是怎么压下来的?”
“协议替换之后,原来需要适配的那些中间件就不需要了。”沈辰解释道,“省下来的钱正好覆盖新协议设备的价格。另外,楼宇自动化那部分,我重新做了负载均衡,把一些不必要的冗余功能砍掉了,又省了一笔。”
赵毅点了点头,在方案上写上批注:“预算再压百分之十,留出足够的谈判空间。”
“明白。”
一周后的评审会上,三个组的方案全部摆到了李铭面前。
刘明组的方案中规中矩,基本是按照业主方的需求做了常规报价,总价七百八十万。赵毅组的方案是沈辰做的那套,总价六百八十万,比刘明组低了将近一百万。李铭自己带的那组做了一套中档方案,总价七百二十万。
“好,三份方案我都看完了。”李铭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沈辰,你这个方案的成本压得这么低,质量有保障吗?”
“有。”沈辰站起来,打开投影,把他的技术细节投在了幕布上,“协议替换方案用的是H3系列的新协议,兼容性和稳定性都优于业主方原来的要求。而且我有理由怀疑,业主方之前的需求并不是最终版本——根据公开的招标信息,星辉大厦已经完成了安防系统的招标,他们实际用的是E5协议,跟需求文档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的?”刘明忍不住问。
“公开信息。”沈辰说,“招标信息在网上公示了,任何人都查得到。”
李铭沉默了一会儿,翻开沈辰的方案,又仔细看了一遍。
“你这套方案,一旦拿出去投标,中标的概率很高。”李铭说,“但有一个问题——如果业主方发现我们比他们的预算低了那么多,会不会觉得我们偷工减料?”
沈辰张了张嘴,但赵毅抢先开了口:“李总,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方案里已经把性价比展现出来了,而且我们有详细的测试数据支撑。如果业主方有疑虑,我们可以提供技术说明会,当面解释。”
李铭点了点头:“行,方案先保留,我回去跟上面商量一下。”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辰一眼,说了一句话:“沈辰,你可以。”
这话说得不大声,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刘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情绪数值从80飙升到了98,几近失控。王磊的眼神里满是嫉妒,张雯则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担心。
会议结束后,沈辰回到工位,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明天晚上,西湖路27号,8点。别忘了。”
沈辰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心跳骤然加速。
他差点把这件事忘了。前几天的那个发现——赵毅的相框里的纸条,那个没有署名的地址和时间。现在,这张纸条的内容又出现了。
有人在提醒他。
或者,有人在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