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辰盯着手机屏幕，那条短信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西湖路27号。这个地址他已经查过了，是城西一处废弃的老厂房，周围荒凉得很，连路灯都没几盏。他不知道发短信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约他去那种地方。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毅的工位——人不在，电脑屏幕是黑的。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从心底升起来，像藤蔓一样慢慢缠绕住他的神经。
沈辰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他刚刚在会议上露了脸，恐怕很快就会有人来找麻烦。
果不其然。
下午两点，公司内部通讯系统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市场部主管陈总：“沈辰，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条消息来得毫无征兆，语气也冷冰冰的，连个“请”字都没有。
沈辰站起来，路过刘明工位的时候，余光瞥见对方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他的情绪数值显示为94——愤怒中掺杂着兴奋。
很明显，有人在背后告状了。
陈总的办公室在十五楼东侧，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陈总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正是沈辰上午做的那份安防系统方案。
“坐。”陈总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陈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透着一种商场老手的精明和算计。他的情绪数值是76——不高不低，但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这份方案是你做的？”陈总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是的，陈总。”
“你知道我们跟宏达电子的合作还没结束吧？”陈总身体往后一靠，弹了弹烟灰，“你这份方案，直接把他们踢出了供应商名单，这让我很难做。”
沈辰心里明白了。宏达电子是陈总的老关系户，他这份方案动了别人的蛋糕。
“陈总，方案的核心是根据技术指标和性价比来设计的，”沈辰说，“宏达电子的产品确实不满足业主要求，如果强行用他们的系统，后期出了问题，责任还是我们来担。”
“责任？”陈总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刚来两个月的新人，就想替公司做决定了？”
沈辰没有顶嘴，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陈总不是在跟他讨论方案，而是在立威。
“这样吧，”陈总把烟头按灭，“我手里有个活，本来是留给老员工的，既然你这么有干劲，那就交给你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夹，扔在桌上。
“东城那个商业综合体，甲方要求在周五之前拿到完整的弱电智能化方案。现在已经周三了，你还有两天时间。”
沈辰拿起文件夹翻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是一个超大型项目，总面积超过八万平米，涉及安防、消防、楼控、能耗管理十几个子系统，光是需求文档就有六十多页。正常情况下，这种规模的方案至少需要一个五人团队花一周时间才能完成。
“陈总，这个时间太紧了，”沈辰说，“光是把需求吃透就需要一天，方案不可能在周五之前出来。”
“那就加班。”陈总语气平淡，目光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不是很能吗？连宏达电子都能踢出供应商名单，做个方案应该不在话下吧？”
沈辰看着对方，忽然明白了——陈总这是故意的。他不是真的需要一个方案，而是要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羞辱他，让他自己知难而退，或者干脆让他交出一份粗制滥造的东西，到时候在高层面前出丑。
“怎么样，接不接？”陈总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里满是挑衅。
沈辰沉默了三秒钟。
他看了一眼文件夹里那张项目概况表，又看了一眼陈总那张看似平静实则带着讥讽的脸。忽然，他笑了。
“接。”
陈总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行，那就去干吧。周五下午五点，方案放我桌上。”
沈辰拿起文件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的时候，他感觉整个部门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刘明翘着二郎腿，端着咖啡杯，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着他。王磊低着头，假装在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张雯坐在角落里，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情绪数值显示为62——是担忧。
沈辰没有理会这些目光，打开文件夹，开始仔细阅读需求文档。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项目确实很复杂，而且甲方给出的需求非常模糊，很多地方只有一句话描述，需要做大量的技术选型和方案对比。两天时间，一个人根本做不完。
但他还是接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接，陈总以后会有更多的方法整他。接了，就算做不完，也是他能力范围内的事，没人能拿这个说事。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项目的一句话：“本项目为星辉集团创立十五周年重点工程，集团高层将全程关注。”
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大机会。
沈辰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到部门中间，拍了拍手。
“各位，打扰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我刚接了东城综合体的弱电智能化方案，本周五之前要出完整版本，”沈辰说，“我需要人手帮忙，自愿报名。”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刘明第一个开口：“沈辰，你没搞错吧？那个项目我听说过，需求都没厘清呢，你两天就要出方案？”
“就是，”王磊附和道，“陈总这是给你下套呢，你还真往里钻。”
“我自愿参加。”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是张雯。
她站起来，表情有些紧张，但眼神很坚定：“我刚做完上一个项目，手头暂时没事，可以帮忙。”
沈辰心里一暖，冲她点了点头。
又安静了几秒，没人再说话。
沈辰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他看见那些情绪数值——70、82、91、76——大部分人在看热闹，少数人在犹豫，更多的人在等待别人先表态。
他忽然想到一个念头。
情绪共鸣能力不仅仅是感受他人情绪，也许，还可以引导他人情绪。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试图将自己内心那股强烈的求胜欲望传递出去。他想象着自己完成方案后的画面——那些质疑的目光变成震惊，那些嘲笑的表情变成敬畏，那些犹豫的眼神变成后悔。
然后，他睁开了眼。
“我知道大家都觉得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沈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入职星辉集团，是因为相信这家公司能给你什么，还是因为相信你自己能在这里做成什么？”
没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情绪数值微微动了一下。
“我来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这个部门有很多人是有真本事的，”沈辰继续说，“刘明，你在机房设计上做了三年，那个断电报警系统是你一个人搞定的吧？王磊，你去年做的那个会议系统方案，甲方一次就过了，预算都没超。还有李姐，你在布线这块干了八年，全城二十多个项目的图纸你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一个个点名，把每个人的成绩都摆出来。
那些原本冷淡的目光开始变了。情绪数值在一点点上升——从70到73，从82到85，从91到88——愤怒和看热闹的情绪在消退，一股新的情绪正在蔓延开来。
“我一个人做不完这个方案，但如果我们一起做，不但能做出来，而且能做得漂亮。”沈辰说，“我可以把大模块拆成小任务，每个人负责自己最擅长的部分。刘明负责机房，王磊负责会议系统，李姐负责布线，张雯统筹进度，我做整体架构和技术选型。每个人两天的工作量，压缩成一天半，剩下半天我来整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不是要让你们帮我的忙，我是想让你们帮自己一个忙——证明给那些高层看，这个部门的人，不是混日子的，是有真本事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七八秒钟。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是李姐，那个干了八年的布线老手。
“行，我帮你。”
紧接着，又站起来一个人，是机房设计老手刘明。他脸上的讥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我不是帮你，我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把这个局做起来。”
王磊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算我一个。”
一个接一个，办公室里三分之二的人都站起来了。
沈辰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的情绪共鸣能力确实起了作用，但更重要的是，他说的那些话打动了他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渴望被认可、被看见。
“好，那咱们就开始。”沈辰把文件夹打开，拿出几页纸，飞快地在上面画出一个任务分解图。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整个部门像一台被重新点火的机器，轰鸣着运转起来。
沈辰几乎没合过眼。他一边做整体架构设计，一边解答每个人的技术问题，一边还要跟张雯协调各个模块的衔接。他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把所有信息拆解、重组、再拆解。
凌晨三点，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刘明趴在图纸上睡着了，手边还握着一支笔。王磊靠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某个设备的参数。李姐端着咖啡，盯着屏幕上的布线图，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沈辰走过去，拍了拍刘明的肩膀：“起来，别趴着睡，对颈椎不好。”
刘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沈辰，嘟囔了一句：“你还不睡？都三点了。”
“快了，我把最后一部分整合完就睡。”沈辰说。
刘明坐起来，揉了揉脸，忽然说了一句：“沈辰，说实话，刚来的时候我真觉得你不行。但这两天，我服了。”
沈辰笑了笑，没说话。
周四下午四点，距离截止时间还有二十五个小时，方案初稿完成。
沈辰把所有模块整合起来，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六十多页的需求文档，变成了一份一百二十页的完整方案，从系统架构图到设备选型，从预算分析到施工周期，每一个环节都有详尽的数据支撑。
他拿着方案去找李铭。
李铭翻看了十分钟，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严肃。他合上方案，看着沈辰：“你们两天时间做出来的？”
“四十八小时。”沈辰说。
李铭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周总，我跟你说个事。”
半小时后，沈辰被叫到了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李铭和陈总之外，还有两位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坐在主位，头发微白，目光深邃，正是星辉集团的创始人——周景川。
陈总看到沈辰走进来，脸色变了，但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他面前那本厚厚的方案。
“沈辰，周总想看看你的方案。”李铭说。
沈辰把方案放在桌上。周景川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问几个问题。沈辰一一作答，声音平稳，思路清晰。
翻到最后，周景川摘下眼镜，看向李铭：“这个方案，你们审过了？”
“审过了，数据完整，逻辑自洽，完全符合甲方的需求。”李铭说。
“两天做出来的？”
“四十八小时。”沈辰说。
周景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年轻人，有胆量。”
陈总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方案摆在这里，质量和效率都无可挑剔。
周景川站起来，拍了拍沈辰的肩膀：“好好干，星辉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说完，他带着两位副总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辰、李铭和陈总。陈总铁青着脸，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辰一眼，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冰冷的警告。
沈辰没有在意。
他走出会议室，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还在，时间地点清清楚楚——西湖路27号，8点。
今天正好是短信里说的“明天”。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还有一个半小时。
沈辰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知道，这条短信的背后，恐怕藏着比陈总的刁难、比商场的竞争更复杂的事情。
但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