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苏辰站在锦绣花园小区门口,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领带歪到一边,手里捏着一沓房源资料。他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第三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王先生您好,我是晨光地产的苏辰,刚才给您推荐的那套两居室——”
“你有完没完?”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
“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那破房子我不感兴趣!你这种人烦不烦?天天打骚扰电话,你们做中介的是不是都没有尊严?非得让人骂一顿才舒服?”
苏辰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入职晨光地产才三个月,一单没开。底薪两千八,扣完社保到手两千出头,房租就干掉一千五。上个月为了省钱,他连续吃了二十天泡面,昨天刷牙时牙龈都在出血。
“王先生,您听我说,这套房子真的性价比很高……”
“性价比?你他妈懂什么叫性价比?”对面冷笑,“你们中介就只会吹,房子什么样老子心里没数?别打了,再打我投诉你骚扰!”
电话被挂断。
苏辰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那句“你这种人是没有尊严的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鞋底已经磨穿了,昨天刚在下雨天灌了水。他想回家换双鞋,转念一想,回家也没钱买新的。
算了。
他收起手机,打算回门店。
刚转身,余光瞥见一个中年男人从小区里走出来,拎着公文包,脸色很难看。
苏辰的职业本能让他多看了两眼——这人身上的西装料子不错,皮鞋锃亮,手腕上那块表他曾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标价四万多。
是有钱人。
但此刻这个有钱人眉头紧锁,嘴角紧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站在路边,用力拽了拽领带,像要把那根布条从脖子上扯下来。
苏辰犹豫了两秒,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先生您好,我是晨光地产的,请问您近期有购房需求吗?”
对方冷冷扫他一眼,眼神像在看垃圾桶旁的流浪猫。
“滚。”
一个字,干脆利落。
苏辰已经习惯了这种回应。他点点头,准备走人。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又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低沉、更闷、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
“烦死了……公司那帮废物……董事会那帮老东西……全都在扯后腿……想杀人……真想杀人……”
苏辰愣住了。
他看向中年男人,对方的嘴唇紧闭着,根本没动。
那个声音却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和绝望。
“……老婆要离婚……儿子要出国……钱钱钱,全他妈是钱……老子拼了二十年就换来这个?凭什么……”
苏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搞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那个中年男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我说滚,听不懂人话?”
他嘴上这么说,但苏辰耳朵里那个“声音”却更清晰了:
“……其实刚才那个中介也挺可怜的吧……大热天的还在跑……但我现在真没心情……算了……”
两种声音同时灌进苏辰的大脑。
一个是表面上的愤怒和暴躁,另一个却是背面的疲惫和自厌。
苏辰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他用力眨了眨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流动——像是一团温热的、有形状的雾气,在试图往外涌。
他下意识地压住了那股涌动。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走。
而是退回来,站在中年男人旁边,用一种很平静、很轻的语气说了一句:
“先生,您今天是不是特别累?”
中年男人猛地转头看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苏辰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心里直打鼓,觉得下一秒就要挨骂。
但他耳朵里那个声音却变了——
“……他怎么看出来的……?不对,这只是中介的话术……”
苏辰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我看您气色不太好,不是针对我,是您本来心情就不好。其实我也有点感同身受,我刚被客户骂了一顿,也郁闷着呢。”
他说着,甚至还笑了笑。
这个笑容不是职业化的假笑,是真的苦笑。
中年男人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
苏辰能感觉到,围绕在他身边那层浓稠的“情绪”——愤怒的、压抑的、几乎要燃烧的“情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下来。
像一团烈火遭遇了冰水,嗤嗤地冒着烟。
而这一切,苏辰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情绪在他脑海里变成了具体的颜色和形状——烦躁是黄褐色的,愤怒是暗红色的,焦虑是混乱的灰色漩涡。而现在,这些颜色正在一点点变淡,那个灰色的漩涡也在慢慢平息。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我今天确实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
“没事。”苏辰赶紧说,“谁都有不顺的时候。”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敌意已经消了大半。
“你是中介?哪家公司的?”
“晨光地产。”
“晨光……”中年男人嘀咕了一句,“你们公司在锦绣花园有房源?”
苏辰心跳猛地加速了半拍。
“有的!刚才我就准备推荐一套,但——”
但他被骂跑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什么户型?”
“三室两厅,朝南,中间楼层,业主急售,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十万。”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
“急售?”
“嗯,业主移民,想尽快出手。”苏辰飞快地翻出手机里的房源照片,“您要不看看?就在这小区里面,16栋,距离您刚才出来的位置就三百米。”
中年男人接过手机,翻了翻照片。
苏辰屏住了呼吸。
他耳朵里又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房子看着倒还行……价格也合适……老婆一直念叨要换大的……如果今天能定下来,回去也算有个交代……”
苏辰的心狂跳起来。
他能感觉到这团情绪正在发生变化——从愤怒和压抑,慢慢变成了一种“试试看”的希望。
就像乌云裂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光亮。
“带我去看看。”中年男人把手机还给他。
苏辰差点脱口欢呼。
他赶紧压下兴奋,语气保持平稳:“好的,您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苏辰在前面带路,后背的汗水还在流,但这会儿他不觉得热了。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匪夷所思的体验。
我能感知别人的情绪?
而且不只是感知,似乎还能影响。
他回想刚才那一幕——当他说出那句“您今天是不是特别累”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情绪的变化。那个瞬间,就像他轻轻拨动了一个舵轮,让一艘即将撞上礁石的船转了方向。
这到底是什么能力?
他来不及细想,已经走到了16栋楼下。
“就是这套,八楼。”
电梯里,中年男人忽然开口:“我姓郑。”
“郑先生好,我姓苏,苏辰。”
“小苏,你干这行多久了?”
苏辰实话实说:“三个月。”
“三个月还没开单?”
“没。”
郑先生看了他一眼,眼里难得有了一点笑意。
“那你今天要是把这单谈成了,回头得请我吃饭。”
苏辰咧嘴笑了:“一定请!”
进了房子,苏辰把灯全部打开,推开窗户透了透风。房子本身确实不错,装修虽然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好,客厅宽敞,主卧朝南,采光充足。
郑先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关于学区、物业、车位的问题。
苏辰一一作答,答不上的就现场打电话问同事。他怕自己显得不专业,但郑先生反而对他的坦诚比较满意。
“价格还能不能降?”
“郑先生,这已经是市场最低价了。同户型的小区里挂牌都在四百三十万往上,这套只要四百一十八万,因为业主急售才挂这么低的。”
“我全款。”
苏辰愣了一下。
全款?
“您说全款?”
“嗯,全款。你再跟业主谈谈,四百万,今天就能签。”
苏辰脑子里飞速运算。
四百万,按照公司提成比例,这单他能拿到将近两万块的佣金。
两万块。
他一个月房租才一千五。
“我马上去沟通!”苏辰拿起手机,跑到阳台上给业主打电话。
业主那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确实急着走,全款四百万,手续简单,比拖着等贷款买家省心。
苏辰挂掉电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客厅。
“郑先生,业主同意了。”
郑先生点点头,表情平淡,但苏辰能感觉到他心底那一丝隐隐的满意。
“那走吧,去你们公司签合同。”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苏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仍然有些恍惚。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一个小时后,他签下了入职以来的第一单,而且是全款大单。
这一切的转折点,都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声音”。
他忍不住看向走在前面的郑先生。
那个“声音”现在安静了,像一池平静的湖水,只有微弱的波澜。郑先生似乎心情不错,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苏辰收回目光,心里却翻涌着无数的疑问。
这个能力是怎么回事?
是真的,还是他的错觉?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能做到吗?
他攥紧了手机,跟着郑先生走向门店。
阳光还是很烈,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热了。
脚下的步伐轻快而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进门店的那一刻,马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降下。
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她拿起对讲机:“查一下刚刚进去那个中介,晨光地产的,叫什么名字。”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回应:“收到。”
女人靠回座椅,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墨镜下的目光若有所思。
“第三十七个了……这个频率,倒是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