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得很顺利。
郑先生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几个关键条款上问了问，确定没问题后直接刷卡付了全款。苏辰坐在旁边，看着POS机上跳出的“交易成功”四个字，手指都有些发麻。
四百万。
他入职晨光地产五个多月，经手的房源加起来都没这个数，更别提成交了。
钱经理亲自过来督阵，脸上的笑容堆得跟过年似的，拍着苏辰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转头又对郑先生一顿恭维。苏辰站在旁边，听着钱经理那套说辞，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刚才那个“声音”不见了。
从签合同开始，他试着去感受郑先生的情绪，什么都没感觉到。那种奇异的共鸣状态，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是不是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触发？还是已经耗尽了？
“苏辰，发什么呆呢？”钱经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把郑先生送出去，然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苏辰连忙点头，送郑先生出了门店。郑先生走得随意，连句客套话都没多说，钻进路边的出租车就走了。苏辰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脑子里还有点懵。
一单，四百万全款，佣金到手大概八万。
他之前累死累活跑断腿，三个月零成交，差点被劝退。今天一个小时，就赚了八万。
“辰哥，牛逼啊！”同事小刘凑过来，眼睛里全是羡慕，“我靠，全款大单，你咋谈下来的？那个郑老板看着挺不好说话的啊。”
苏辰笑了笑，没接话。
他没法解释。
难道说我能感知到他的情绪，知道他其实很焦虑，知道他想尽快定下来，知道他没那么在乎价格落差？
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神经病。
“运气好。”苏辰拍了拍小刘的肩膀，“我先去经理办公室。”
钱经理的办公室在门店二楼，不大，布置得倒挺讲究。苏辰敲门进去的时候，钱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那份合同，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坐。”
苏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等着钱经理开口。
“小苏啊，”钱经理把合同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这入职也有段时间了，之前业绩一直不太好，我本来还想着下个月找你谈谈。没想到你突然就开了个大单，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苏辰点点头，“确实是运气。”
“运气是一方面，能力也是一方面。”钱经理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在苏辰脸上扫了一圈，“那个郑老板，之前不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吧？怎么搭上线的？”
“路边遇到的。他刚好在那边看房子，我就上去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就定了？”
钱经理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苏辰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着平静，“他急着买，又不差钱，只要房子合适就行。我那套正好符合他的需求，价格也谈得拢，就定了。”
钱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挺好的。这单的提成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一起到账。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苏辰应了一声，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钱经理叫住他，“下午那个约好的带看，你还去吗？”
苏辰愣了一下，才想起下午两点还有个约好的客户，在西城那边看一套两居室。那客户姓王，三十出头，看了三四次了，每次都说“再考虑考虑”，磨蹭了快一个月都没定。
要是以前，苏辰肯定觉得这单没戏了。
但现在……
“去，我下午准时过去。”
从钱经理办公室出来，苏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小刘凑过来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问他下午的那个带看要不要帮忙。苏辰婉拒了，说自己搞得定。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那个“声音”到底还能不能出现。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辰没胃口，就买了个面包坐在门店外面的台阶上啃。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热浪。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反复回想上午那个瞬间。
他站在那套房子门口，脑子里突然就“听”到了郑先生的想法。
“这房子不错，就是价格高了点。”
“不想再看了，累。”
“全款的话，四百万可以接受，但得快点定下来。”
不是语音，不是文字，就是一股清晰的意念，直接灌进他的意识里。而且他能分辨出哪些是郑先生真实的想法，哪些只是浮在表面的情绪波动。
这种能力，如果是真的，那他基本上可以做任何人了。
但是这个能力怎么触发？是随机出现，还是有什么规律？
苏辰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不管怎么触发，下午带看正好是个机会。那个王先生出了名的磨叽，要是能看透他在想什么，说不定就能把这单拿下来。
下午一点四十，苏辰到了西城那个小区门口。
王先生已经到了，正站在阴凉处刷手机，看到苏辰过来，勉强打了个招呼。四十岁出头，戴着眼镜，头发有点稀疏，穿着格子衬衫和休闲裤，标准的上班族打扮。
“王哥，等很久了吧？”
“还行，走吧，先上去看看。”王先生的语气不冷不热的，明显没什么热情。
苏辰带着他进了单元楼，坐电梯上了六楼。这套房子他已经带王先生看过两次了，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流程——进门，各个房间转一圈，挑几个毛病，说“再考虑考虑”，然后就走人。
今天应该也没什么区别。
但苏辰还是不死心，他打开了门，侧身让王先生先进去。
就在王先生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苏辰感觉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又像是他的意识里凭空多了一根线，连着王先生的大脑。他能感觉到王先生此刻的情绪——烦躁，疲惫，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王先生此刻的真实想法？
“这套房采光还行，就是客厅有点小。”
“价格能不能再压一压？”
“老张那套比这个便宜五万，但地段没这个好，纠结。”
“今天要是再谈不下来，就算了，不买了。”
苏辰心头一亮。
他知道症结在哪了。
“王哥，”苏辰跟在他身后走进客厅，“您是不是觉得这套房子客厅有点小了？”
王先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您每次进来都在客厅站的时间最长，估计是在考量客厅空间。”苏辰笑了笑，走到客厅中央，“其实这个问题也好解决，您看这边墙不是承重墙，可以打掉，往阳台方向扩出去一米五。我们公司合作过的装修队有做过类似的案例，做出来效果很好，客厅能显大很多。”
王先生目光闪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辰会主动提出改造方案。
“打墙？房东能同意？”
“这个可以谈。”苏辰走到阳台那边，“而且这套房子的价格，我跟房东再聊聊，应该还有下降空间。王哥，您是不是也对比过同小区的其他几套？”
王先生的表情变得更微妙了，“你倒是挺明白我的心思。”
苏辰心里有底了。
他继续说下去，每句话都精准地踩在王先生的想法上。王先生觉得价格高了，他就主动提出谈价空间；王先生担心采光，他就分析不同时间段的日照角度；王先生担心上下班通勤，他就拿出手机查了附近的地铁线路和公交站。
整个过程，苏辰都保持着那种“听”的状态。
王先生没有说出口的那些犹疑、顾虑、期望，全都在他脑子里清晰呈现。他就像一个透明的镜子，彻底看穿了对方的所有想法。
半小时后，王先生走了。
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价格再谈谈，合适的话明天签。”
苏辰送走王先生，站在小区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声音”还在，没有消失。
它就像一个藏在意识深处的雷达，只要他想用，就能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但范围有限，大概三五米之内才有效。而且消耗似乎不小，他感觉头上有点发紧，像是用脑过度的感觉。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的三天，苏辰疯了似的约客户、带看、谈单。
他利用能力精准捕捉每个客户的真实想法，把原本可能谈崩的单子一个个拉回来。那种感觉就像开了作弊器，别人打牌靠猜，他是直接看了对方的底牌。
周二下午，他搞定了一个拖了两个月的难缠客户。
周三上午，他签下了一单三百万的二手房。
周四下午，他更是创造了纪录——同一天签了两单，一套刚需两居室，一套改善三居室。
晨光地产门店的同事们炸了。
“我靠，苏辰是不是开光了？”
“三天三单，这是什么神仙战绩？”
“以前不是挺废的吗，怎么突然这么猛？”
议论声在门店里蔓延，各种猜测和目光都落在苏辰身上。有些人羡慕，有些人嫉妒，还有些人眼神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刘是最积极的，主动请苏辰喝了杯奶茶，“辰哥，传授点经验呗？你这两天跟换了个人似的，谈单太顺了吧。”
苏辰喝了口奶茶，笑了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多听客户说什么，多想他们要什么。”
这话说得轻巧，但小刘明显不信。
苏辰也没法解释。
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上刚录入的几单业绩，心里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他能做到了，不用再担心被辞退，赚的钱也足够还债了。不安的是，这个能力的来源，那个女人说的话，还有那个名叫“情绪猎手”的组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他总觉得自己身上藏着什么秘密，而那个秘密，远比一份工作、几单业绩要复杂得多。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钱经理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小刘看着苏辰上楼的背影，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事说：“我猜经理要给他加底薪了。”
“加什么底薪，我觉得经理是要提他当主管。”
“提主管也得等他转正吧？他才入职五个多月。”
“你看他这业绩，三天签三单，公司销冠都没这么猛。”
楼下议论纷纷，楼上办公室里，钱经理却没有那么高兴。
“小苏，你坐下。”
苏辰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钱经理的表情，察觉到了不对劲。
钱经理的脸色有些严肃，不像前两天那么和颜悦色。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措辞。
“这几天你业绩做得不错，公司高层那边也注意到了。”钱经理放下文件，抬头看着苏辰，“但是有两件事，我得跟你聊聊。”
苏辰心里咯噔一下，“您说。”
“第一，你这两天签的单子，有几个客户之前不是你的，是别的同事跟进过的。你把人撬过来了，这种事情在公司层面是不提倡的，你注意点。”
苏辰沉默了。
确实，周二下午那个难缠客户，之前是小刘跟了很久的一单。
“第二，”钱经理的语气沉了沉，“你这几单谈得太顺了。每一单都像开了上帝视角一样，客户想什么你都知道，价格、条件、时间节点，卡得死死的。有客户打电话到公司总部投诉，说你像个心理医生一样，让人觉得很不安。”
苏辰愣住了。
“什么投诉？”
“姓王那个客户，就是你周三带看的那位。他说你全程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让他感觉不舒服。总部那边让我核实一下，你以前学过心理学吗？”
苏辰的心跳加速了。
他没想到，自己利用能力争取客户，反而引起了客户的警惕。
“没学过。”他说，“可能就是客户比较敞亮，聊得来。”
钱经理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意味很明显，“那行，这事我压下来了。不过小苏，我给你提个醒——做销售靠的是专业和服务，不是猜人心思。别搞那些邪门歪道的。”
“我知道，经理。”
“行了，你先下去吧。”
苏辰站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尽头是门店的玻璃门，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光线，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天前，他还是个被客户骂成废物的菜鸟中介。
三天后，他成了公司里的神话，也成了有些人口中的“邪门歪道”。
而这个能力，到底是福，还是祸？
他走下楼梯，刚到门店大厅，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能力用得不错，但他们已经开始关注你了。——注意安全。”
苏辰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店外面，马路对面，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一次从脊背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