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办公室里只剩他这一盏灯还亮着，中央空调早就停了，初夏的闷热裹着隔壁工位没倒的咖啡味儿，熏得人头晕。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第三十八页的方案翻回去，又把几处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
“陆辰，你这方案明天十点前必须交到我桌上。”林主管下午甩下这句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陆辰当时应了一声，心想不过是加个班。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来这家广告公司三年，他早就习惯了林主管那副“我给你活干是看得起你”的嘴脸。
方案终于改完的时候，他的胃已经开始抗议——晚饭就啃了半块面包，这会儿饿得咕咕叫。陆辰把文件保存好，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是这座城市深夜的模样，远处的写字楼零星亮着几盏灯，近处的马路空旷安静。二十八岁的陆辰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隔了很久才亮一次的路灯，说不上有多重要，但总得亮着。
他拿起手机准备叫车，屏幕亮起的瞬间，余光扫到一个陌生的图标。
那是一个沙漏的图案，一半的沙子沉积在底部，上半部分悬空着几粒金黄色的光点。图标藏在系统自带软件那一页的最角落，像是原本不存在，忽然出现的。
陆辰皱了皱眉。他不记得自己下载过这个应用，更诡异的是，图标下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人生重启”四个字。
“什么玩意儿？流氓软件？”他嘟囔了一声，想长按把它删掉，手指却不小心点在了图标上。
手机屏幕突然白光一闪。
陆辰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一下，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像是从高楼上失重坠落，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想喊，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街道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墙皮斑驳，挂着五颜六色的空调外机。街边有几家小店铺，卖早点的那家用铁皮搭了个棚子，包子蒸笼冒着热气，老板正低头忙着揉面。空气中弥漫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
陆辰愣在原地，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裤脚沾着泥点子，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这根本不是他的衣服。
“陆辰！站着干嘛呢？快点送完这趟，上午还有两单等着呢！”
身后有人喊他。陆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同款工装的中年男人正从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往下搬东西，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愣什么神啊，赶紧的。”
陆辰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问对方是谁，想问这里是哪里，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紧接着，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了进来。
十八岁那年高考落榜，家里拿不出复读的钱。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还有个读初中的妹妹。他在镇上的小餐馆端了两个月盘子，后来跟着同村的老张来了这座城市，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送外卖、搬货物、跑工地，风吹日晒雨淋，一个月挣的钱除去房租和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老家。
这是另一个陆辰的人生。
二十七岁，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存款。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房里，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常年见不到阳光。
陆辰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他太了解这种滋味了——那种拼尽全力依旧在原地打转的绝望感，那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的无力感。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相信努力就会有结果这样的话了。
“系统提示：当前模拟人生线【外卖骑手陆辰】，剩余模拟时间七十二小时。”
一行淡蓝色的文字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悬浮在眼前的空气之中，像全息投影一样清晰。
陆辰瞪大了眼睛，伸手去触碰那些字，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文字停留了几秒钟，缓缓消散。
他想起刚才手机上那个图标——人生重启系统。
“什么意思？这是……系统？”陆辰喃喃了一句，心跳猛地加快。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个中年男人的催促声又响了起来：“陆辰，你磨蹭什么呢！”
接下来的一天，陆辰像是被人推着走一样，跟着那个中年男人跑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他骑着一辆破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保温箱，在小巷和主路之间来回穿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到中午的时候，膝盖和手腕都酸痛得发抖。
他送的第一单是一份麻辣烫，地址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开门的大姐嫌他慢了十分钟，甩了一句“你们送外卖的就是不靠谱”，砰地关上了门。
第二单是一箱饮料，送到写字楼十五层。前台小姑娘接过去的时候连句谢谢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第三单、第四单……他跑了一整天，算下来挣了一百三十块钱，刨去电动车充电和中午吃的那碗面，净收入刚好破百。
陆辰靠着电动车，站在一条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巷子里，看着傍晚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疲惫的脸上。
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周而复始的重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没有一个明天和今天不一样。
“系统提示：是否消耗本次模拟机会，重新选择人生起点？”
那行淡蓝色的文字又出现了。
陆辰愣了一下，“重新选择？还能选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弹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上面罗列着好几条不同的人生线，前面标注着不同的时间和地点。
【普通白领线：二十六岁，广告公司客户专员，月薪五千（剩余模拟时间：不明）】
【创业起步线：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后选择创业，启动资金三万元（剩余模拟时间：不明）】
【技术进阶线：二十四岁，经过培训后入职互联网公司，程序员岗位（剩余模拟时间：不明）】
陆辰的目光停留在了第一条线上——广告公司客户专员。这不就是他现实中正在做的吗？
他犹豫了几秒，伸出手指点了那个选项。
眼前猛地一黑，紧接着又是那种坠落的失重感。
陆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坐在一间逼仄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和资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廉价石英表。
是他现实中的样子，但又不完全一样。
记忆再次涌来。这个陆辰二十六岁毕业之后进了现在这家广告公司，租住在离公司四站地铁的合租房里，每个月的工资勉强够花，偶尔还要靠信用卡周转。他没有父母可以依靠——在这个设定里，他是老家的独生子，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他读完大学已经用尽了力气。
他比现实中年轻了两岁，手里的资源和人脉也少得多。
“陆辰，你这个提案我看了一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辰转头，看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文件夹，“数据支撑不够，方案也太保守了，没亮点。你再改改，明天给我。”
不等陆辰开口，那人已经把文件夹扔在了他桌上，转身走了。
陆辰认得那张脸——林主管。比现实中的林主管年轻几岁，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打开文件夹，翻了翻里面的内容。那是一份活动策划案，写得很用心，但确实有些生涩稚嫩，有些地方的数据已经过时了。如果是现在的他来改，至少能优化掉三分之一的内容。
“行，那就改吧。”陆辰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电脑，熟练地调出之前的资料和方案模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起来。
他用了三个小时把方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补充了最新的行业数据，调整了逻辑结构，重新设计了活动流程。当他按下保存键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一份远比之前优秀的方案。
“系统提示：你做出了正确的人生选择。当前选择将对主线产生正面影响。是否继续模拟？”
陆辰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系统的用法。他在现实中曾经犹豫过的那些选择，那个让他患得患失的岔路口，那些“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的念头——现在，有了答案。
“继续。”他说。
接下来的两天，陆辰在这个模拟人生线里一路向前。他把方案递上去之后，林主管难得地没有挑刺；他主动接下了一个没人愿意接的难缠客户，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客户一次就通过了。公司里开始有人注意到他，连从来不拿正眼看他的总监，都破天荒地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他。
第三天的时候，模拟时间结束了。
陆辰再次回到那片空白的空间里，四周是虚无的白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能回忆起敲键盘时的触感，脑海中还残留着被总监表扬时那种隐秘的快意。
“模拟结束。”那行淡蓝色的文字浮现出来，“本次模拟结果评分：A-。你成功抓住了机会，获得了上司和同事的认可。但请注意，在主线人生中，未来将出现一个足以改变你命运的重大选择，请提前做好准备。”
重大的选择？
陆辰还没来得及细想，那片白色空间就开始剧烈颤抖，像是一面镜子被人猛地敲碎。无数碎裂的光芒朝他涌来，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低沉的嗡鸣声从头顶传来。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泛白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陆辰看了看手机，凌晨五点二十分。
他还在办公室里。方案还在电脑里。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右上角那个沙漏图标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第一页的角落里，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陆辰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缓缓地收紧了手指。
那个选择——会是什么？
而如果他不小心选错了，这个系统，还能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