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从国贸三期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站在路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两个名字。
第一个叫王磊。
王磊是他大学时期的室友,计算机系的天才,大二那年就拿了ACM区域赛金牌。毕业后去了中关村一家硬件创业公司做技术合伙人,干了两年,公司死了。之后又去了两家,一家被收购,一家半死不活。王磊的本事没话说,但运气实在糟糕,挑哪家哪家倒,江湖人称“创业冥灯”。
陆辰给王磊发了条微信:“有空没?请你喝咖啡。”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王磊直接回了电话过来:“陆辰?你他妈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被996吸干了。”
“差不多。”陆辰笑了,“你来国贸这边一趟,我有事跟你聊。”
“什么事?你先说清楚,我不卖保险,不搞传销,不给人刷单。”
“正经事。做产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产品?”
“见面说。”
一个小时后,王磊出现在国贸三期地下一层的咖啡店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背着一个磨破边角的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
陆辰已经点好了两杯美式,把其中一杯推过去:“你看着比上学那会儿还憔悴。”
“别提了。”王磊一屁股坐下,灌了一口咖啡,“上个礼拜刚从公司离职,老板跑路了,欠了我四个月工资。”
“那你现在自由了。”
“自由个屁,房租都快交不起了。”王磊盯着陆辰,“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别绕弯子,我困得很,昨晚通宵改Bug。”
陆辰把手机里的工程样机照片调出来,推到王磊面前。
王磊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把手机拿近了仔细端详。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白色塑料壳设备,正面有一个小小的液晶屏,侧面有几个接口。看起来简陋得像是大学实验室里的课程作业。
“这是什么玩意儿?”
“智能停车终端。”陆辰说,“车载的,跟手机App联动。用户开车进停车场的时候,这个设备自动跟闸机通信,不用掏手机,不用扫码,车到闸开。离开的时候自动结算扣费。”
王磊抬起头,表情微妙:“就这?”
“就这。”
“陆辰,你大老远把我叫过来,就为了看一个这么——”王磊斟酌了一下措辞,“普通的东西?这东西市面上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在做了吧?ETC不比这香?车牌识别不比这成熟?你这设备能解决什么痛点?”
陆辰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咖啡:“你说的都对。ETC是成熟,车牌识别也成熟。但这两样东西都解决不了一个问题——临时停车。”
“怎么说?”
“ETC要办卡、要绑银行卡、要有固定车位证明。车牌识别倒是方便,但你想想那些老旧小区的停车场、商场的地下三层、路边临时停车位,有几个装了高精度车牌识别系统?成本摆在那里。我这个设备不走车牌识别那一套,用的是自研的低功耗蓝牙定位和短距离通信协议,成本不到车牌识别系统的十分之一。”
王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没有说话,而是把手机拿起来,反复看了几遍样机的照片。
“你这个协议是自己写的?”
“嗯。”
“测试过吗?”
“在三个不同场景的停车场做过模拟测试,识别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时延控制在八百毫秒以内。”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他盯着杯沿看了半天,才说:“就算你说的都没问题,市场推广怎么做?这东西要铺量才有用,用户车上没装这个设备,停车场装了也是白搭;停车场没装这个系统,用户买了也是废铁。典型的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
陆辰笑了。王磊问的这个问题,他在系统里已经模拟过十七次了。
“初期不铺C端。”陆辰说,“先从B端切。我找一个停车场管理公司合作,先帮他们做免费升级,把我们的终端设备装到他们的道闸系统里。然后这个停车场对安装了我们的车载终端的用户开放VIP通道——不用排队、不用扫码、自动抬杆。有了VIP通道这个卖点,车主才有动力买我们的车载终端。等到车载终端的装机量过了临界点,B端就反过来求着我们装系统。”
王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陆辰继续说,“我们的车载终端成本价不到六十块钱。我可以卖九十九,甚至送。只要用户绑定了App,每个月的停车费流水我都能抽佣。一单抽一块钱,一年下来,一个用户贡献十二块。十万用户就是一百二十万,一百万用户就是一千二百万。而且用户一旦习惯了‘不停车进出’的体验,他不会再愿意回去掏手机扫码的。”
王磊沉默了很久。
咖啡杯里的液体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最后他放下杯子,问了一句至关重要的:“你拿到钱了吗?”
“一千万。天使轮。下周三签协议。”
王磊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知道陆辰是什么样的人——大学四年,陆辰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他说有一千万,那就是真有。
“出资方是谁?”
“顾晏舟。她投的。”
“顾晏舟?”王磊的表情变了,“那个顾晏舟?”
“就是那个顾晏舟。”
王磊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创业圈混了好几年,当然知道顾晏舟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是硬科技投资领域最大的名字之一,投的项目成功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她愿意给钱,说明这个方向至少在她看来是靠谱的。
“行。”王磊说,“我干。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技术架构我说了算。我不接受外行指导内行,哪怕是CEO,技术决策上也不能越级指挥。”
陆辰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陆辰感觉心里踏实了一大截。技术这一块,有王磊在,他至少可以省下一半的精力。
第二个名字叫苏晴。
苏晴是陆辰上一家公司的同事,市场部的——准确地说,是市场部最能打的那个人。她入职三年,把公司的新媒体渠道做成了行业排名前三,策划的两次营销活动直接拉动了产品的全国铺货率。但她有个问题:太能打了,打到自己老板都怕她。去年年底的晋升评审,明明业绩第一,却被一个关系户顶了名额。苏晴一气之下裸辞,至今待业在家。
陆辰约她在一家川菜馆见面。苏晴比他先到,已经点了一桌子菜,正埋头吃着一盘水煮鱼。
“来了?坐。”苏晴头也不抬,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点,我不请客。”
“你都点了一大桌子了。”
“这是我自己的。”苏晴终于抬起头,擦了擦嘴,“你今天找我什么事?要是介绍工作就算了,我暂时不想上班。”
“不是介绍工作。”陆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想拉你入伙。”
苏晴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看陆辰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入什么伙?”
“我自己刚拿了笔投资,做智能停车项目。缺一个市场负责人。”
苏晴把筷子放下了:“你自己创业?”
“对。”
“融了多少钱?”
“一千万。”
苏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可以啊陆辰,以前在公司闷声不响的,一出来就搞这么大。”
“所以你来不来?”
苏晴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得先说服我。一千万听着不少,但做硬件,这点钱也就是个起步价。硬件打市场有多烧钱你知道吧?做一次大规模地推,几十万就没了。拍个宣传片,十几万。请个代言,门槛就是几百万起。你这点钱,都不够烧半年的。”
陆辰点了点头。苏晴问的问题很尖锐,但他喜欢。他宁可现在被问住,也不愿意等到钱烧完了才发现问题。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在系统里模拟到第十一次的时候,他跟王磊连夜做出来的市场预算方案。
“你看看这个。”
苏晴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慢慢变得专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咦”了一声,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快速往后翻完。
“你搞什么名堂?”她抬起头,“你这个推广方案,把地推的成本压缩到了行业平均水平的六成?靠什么?志愿者?”
“合作方导流。”陆辰说,“我跟停车场管理公司签了排他合作,他们的停车场就是我的天然推广渠道。用车主在停车场的等待时间,做一次现场体验,装机成功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没有额外的场地租金,没有人头成本,我只需要付每个成交单的提成。”
苏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这个想法…有点意思。”她承认,“但这个模式的关键在于你B端谈判的节奏。你先签了哪家停车场?”
“还没签。”
“没签你就敢做这个预算?”
“下周开始谈。如果你加入,这第一仗就由你来打。”
苏晴盯着陆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陆辰,你这个人挺鸡贼的。你让我去谈B端,不是用我的能力,是用我的履历——我当年在上一家公司谈下的那些合作方,有一半都还在那个圈子里。”
“被你看穿了。”陆辰也不否认,“但我请你,不止是因为你的履历。更因为你的眼光。你刚才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说明你能看到项目最薄弱的环节在哪里。我需要这样的人。”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啤酒一口干了:“行,我跟你干。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的决策权范围,市场相关的事情你不能越级指挥。第二,我要五个点的期权。第三——”苏晴笑了笑,“你得给我配一台好点的电脑。我那个老Mac跑图跑得风扇都快飞了。”
陆辰伸出手:“成交。”
当天晚上,陆辰回到家,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闭上眼睛,进入了人生模拟系统。
【是否启动人生模拟?】
“启动。”
【请选择模拟场景:职场 / 投资 / 社交 / 自定义】
“自定义。”
【请输入关键词:新团队磨合期】
【正在创建模拟环境…创建完成。本次模拟时间跨度:三十天。消耗积分:120。是否开始?】
“开始。”
世界扭曲了一秒,陆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间破旧的办公室里。
面前是一张拼起来的办公桌,左边坐着王磊,右边坐着苏晴。两个人都沉着脸,气氛明显的紧张。王磊手里拿着一份技术方案,苏晴面前摊着一份市场推广排期表。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火气,“硬件做不到两周迭代一版。BOM表要改,供应链要重新走,打样要至少七天。你那个排期根本不可能。”
苏晴也不示弱:“项目启动期是打市场的最佳窗口期,我不管硬件周期多长,你现在这个版本功能太弱了,用户用一次就不想用第二次,我再好的推广方案也是白搭。”
王磊拍了一下桌子:“那你让我怎么办?你给我一个月时间做V2.0,但你现在就要V1.0上线,这不是逼着我把半成品往外推吗?”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陆辰,像是在等着CEO来裁决。
陆辰这时候才意识到——模拟给了一个强制的开局,而且开局就埋了雷。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先问王磊:“V1.0版本的最低功能集合是什么?”
王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辰会这么问。他翻了翻桌上的文档,说:“如果只保留停车识别和自动抬闸这两项核心功能,砍掉App端的社交分享和积分体系——一周之内就可以上线。”
陆辰转过头看苏晴:“如果只有这两项核心功能,你的推广方案还能用吗?”
苏晴抿了抿嘴,显然不太愿意妥协。但她低头想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能用。只是后续的用户留存率会受影响,必须尽快上V2.0补功能。”
“那就这么办。”陆辰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很坚决,“V1.0以核心功能为主,不追求完美,先跑通业务流程,验证商业模型。V2.0在正式上线后的第三周开始内部测试,第五周全量发布。苏晴,你推广策略的核心卖点从功能体验改为场景效率——‘不停车进出’本身就是最强的卖点,不需要额外包装。”
王磊和苏晴都沉默了一会儿。
王磊先开口:“这样时间线是合理的。我能在两周内把V1.0打磨到最稳定状态。”
苏晴也点了头:“行,我调整策略。但陆辰,你得确保V2.0的发布日期不要延后。一旦用户期待值被拉起来,延迟交付的代价比不交付更大。”
陆辰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模拟继续推进。在接下来的三十天里,团队又爆发了三次冲突——一次是因为王磊认为市场部给的用户反馈不够详细,一次是苏晴觉得技术部响应市场需求的优先级有问题,还有一次是两个人因为项目预算分配吵到差点拍桌子走人。
但每一次,陆辰都没有急于站队。他要的不是证明谁对谁错,而是建立一套团队内部的决策机制——遇到分歧的时候,用什么标准做判断。后来他定了一个规则:所有跨部门争议,必须拿数据说话。王磊说两周做不完,那就拿出过往的打样周期记录;苏晴说这个功能必须有,那就拿出用户调研的反馈数据。
这套规则硬得像石头,但也有效得像止痛药。
三十天模拟结束的时候,团队磨合已经开始进入正轨。V1.0如期上线,用户反馈超出预期。苏晴调整后的推广策略,在第一个月里拿到了两千套装机量。王磊团队开始加班推进V2.0,进度比原计划还快了两天。
【本次模拟结束。总结报告:团队关系稳定度70%,项目进度达成率85%,关键风险预警点——第17天左右出现的跨部门沟通瓶颈已成功解除。】
陆辰从模拟中退出来,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系统模拟里出现的那些问题,他都知道该怎么避免了。但更重要的是,王磊和苏晴这两个人的性格、底线和雷区,他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
王磊是技术理想主义者,最恨被外行催进度。对付他的办法,就是用数据讲道理,给他留够技术决策的空间。
苏晴是结果导向型,但对品质要求极高。她受不了“凑合能用”这四个字,你得给她一个明确的交付节点,并且说到做到。
陆辰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赵衍发了条消息:“团队搭好了。下周三签完协议,可以开工。”
赵衍秒回:“这么快?”
陆辰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闭上了眼。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