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还没完全亮透，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喂？”
“请问是陆辰陆老板吗？我是《城市食客》周刊的记者，想采访一下您，昨天晚上那件事……”
“不好意思，你打错了。”
陆辰挂掉电话，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手机又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他低头一看，是苏瑾发来的语音。
“你醒了没有？别睡了，出大事了。”
陆辰心里“咯噔”一下，睡意瞬间消失了一半。他翻身坐起来，点开苏瑾紧跟着发过来的一个链接。
那是一段视频，封面是他站在摊前的侧脸。
他犹豫了一秒，点了进去。
视频的标题是“网红夜市老板暴怒闹事，被投诉后怒砸餐车，这碗‘天价炒饭’到底值不值？”
画面从他还没开始炒饭时的场景开始，但明显是拼接过的。视频里的他面色阴沉，语气凶狠，旁边那个陌生男人则是一副受害者模样，大声嚷嚷着“这炒饭要三十二块钱，凭什么这么贵”。紧接着就是最要命的一刀——镜头一转，拍到他弯腰捡起那个锅铲，朝那个方向砸过去。
慢动作播放，加上字幕：“老板恼羞成怒，动手了！”
陆辰看完视频，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了三十万。底下的评论区炸开了锅。
“这种人也配开店？滚出夜市吧！”
“三十二块钱一份炒饭，确实挺贵的啊，夜市不都是十块钱吃饱吗？”
“打人就是不对，不管什么原因，这老板素质太差。”
“我前天还在他店里排队，现在想想真是恶心。”
“举报了，这种店早该关。”
但也有少数几条不一样的评论。
“我那天也在现场，事情不是视频里那样的啊。”
“这个视频明显被剪过了，大家不要这么快下结论。”
“陆老板的炒饭真的好吃，三十二块钱我吃了三次了，值。”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愤怒的浪潮里。
陆辰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注意到一个细节——视频里那个从后面递锅铲给他的人，穿着的衣服颜色，跟昨天晚上来的那几个找茬的人，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脑袋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了一遍。
刘老板说过“这条街的生意，不是光靠会做菜就能站稳的”，昨天晚上就有人来闹事，早上视频就上了热榜。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
手机又震了起来。这次是一个记者打来的电话，紧接着又是一个。
陆辰挂断了这些，直接打电话给苏瑾。
“我看到了。”他说。
“现在怎么办？”苏瑾的声音很着急，“我刚才看了一下，这条视频在好几个平台都发了，评论一边倒，好多人在骂你。店里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还有人在点评网站上刷差评。”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慌，我到店里去。”
“你别冲动，别正面跟那些人吵。”
“我知道。”
陆辰换好衣服，骑上电动车往店的方向骑。早上的阳光很刺眼，但他心里却冷得厉害。这段路他走过无数次，今天却觉得格外漫长。
到了巷口，他就看到自家店门口围了好几个人。
他放慢速度，那几个人看到他也愣了一下。其中一个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他。
“他就是陆辰！就是那个打人的老板！”
陆辰停下电动车，扫了他们一眼。有举着自拍杆的短视频博主，有拿着笔记本的记者，也有几个纯粹来看热闹的普通市民。
“陆老板，请问你对自己的暴力行为有什么解释？”
“陆老板，你的店会不会因此关停？”
“陆老板，网上说你的炒饭分量不够，真的吗？”
陆辰没说话，把车锁好，掏出钥匙去开店门。那几个人围上来，闪光灯啪啪地亮。
他推开店门，进去之后转身，挡在门口，看着这群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
“各位，我是陆辰，这家店的老板。”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网上的视频我看了，但是那不是我昨天晚上的全部经过。我不知道那段视频是谁拍的，也不知道是谁剪辑的，但我很清楚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有一段视频，就一定有完整的过程。”
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博主撇了撇嘴：“你说完整的，那你拿出来啊。”
“我没有。”
“那不就结了？”那人笑了，“你没证据，人家有证据，你还狡辩什么？”
陆辰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是个做菜的。”他说，“我嘴笨，也不会吵架。但我最拿手的一件事，就是做菜。”
他说着，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
那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陆辰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块五花肉，一把韭菜，还有各种调料。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操作台上，然后拿出手机，打开直播平台，按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我正在直播，”他把手机立在一旁，对着镜头说，“不是来骂谁的，也不是来给谁道歉的。我就是炒一道菜。你们都看着。”
直播间里瞬间涌进来上百人，弹幕刷得飞快。
“哇，这人还敢直播？”
“围观打人老板。”
“我倒要看看他要炒什么花。”
“举报了。”
陆辰没有看弹幕。他低下头发，开始处理五花肉。
他先把五花肉洗净，然后放在案板上，手里的菜刀锋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认真地切肉。肉皮连着肥瘦，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每一片都薄得近乎透明，一厘米宽，三厘米长，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弹幕稍稍安静了一些。
“卧槽，这刀工……”
“确实有点东西。”
陆辰接着切韭菜，切成寸段，白绿分明，一根不多一根不少。然后切姜丝，切成细如发丝的姜丝，放在小碗里。最后调酱汁：生抽、老抽、蚝油、糖、料酒、一点点胡椒粉，搅拌均匀。
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有刀和案板撞击的声音。
直播间的人数在飞快上涨。从两百涨到五百，再到一千，两千。
陆辰生火，倒油。油热了之后，他先下姜丝爆香，然后放五花肉片。铁锅滋滋作响，肉片在高温下迅速卷曲，边缘开始焦黄。他用锅铲翻炒，整个厨房里都是油脂和酱油混合的香气。
他加入韭菜，快速翻炒。韭菜断生之后，倒入调好的酱汁，大火收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弹幕的风向开始变了。
“妈呀，我隔着屏幕都闻到香味了。”
“这动作也太专业了吧？真的就是个小摊老板？”
“三十二块钱一份炒饭？我他妈看了这个觉得真是太便宜了。”
“你管这叫快餐？这是米其林水准吧。”
陆辰端起锅，把菜装盘，然后在米饭上浇了一勺浓稠的肉汤汁。他把盘子端到手机镜头前，让画面能清楚地拍到那道菜。
红的肉片，绿的韭菜，油亮亮的汤汁渗进米粒之间，冒着腾腾热气。
他说：“这道菜，叫‘回锅肉盖浇饭’，店里卖二十八块钱一份，附带一碗紫菜蛋花汤。肉是今天早上菜市场刚买的新鲜五花肉，韭菜是本地农户种的，米是东北珍珠米，油是非转基因花生油。”
他看向镜头：“我说完了。你们觉得值不值，自己看完心里有数。”
直播间里，弹幕爆发了。
“我靠我饿了！”
“这要是给我一份，我愿意排队两小时。”
“我知道那个视频，我当时就在现场。那个闹事的人是故意来找茬的，陆老板根本没打他，锅铲是落在地上了没砸到人。”
“楼上说的真的假的？”
“真的，我也在现场。那个人嘴特别脏，一直在骂陆老板，还踹了他摊子一脚。”
“有谁录了完整视频？”
“我！我录了全过程！刚才翻出来了，这就发网上！”
陆辰看着弹幕，没说话。他低头开始收拾操作台，把用过的碗和工具洗干净。
苏瑾已经赶到了店里，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群原本围堵在门口的人，现在全都安静地盯着手机屏幕，有些人甚至探头探脑地往厨房里张望。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一万。
一条新的视频在另一个平台上发了上来。那是另外一个角度拍摄的完整过程：买菜的男人在摊前无理取闹，骂人、踹摊子、抢锅铲，陆辰一直忍让，直到对方先动手推了他一把，他才弯腰去捡锅铲，朝那个方向扔过去——但锅铲先落了地，弹了一下才碰到对方的脚。
完整视频发出来的那一刻，舆论风向彻底变了。
“我错怪陆老板了，对不起。”
“那个闹事的明显是专业碰瓷的，后面还有人递锅铲？”
“陆老板这是被人整了啊！”
“刚才骂陆老板的那些人呢？出来道歉！”
陆辰擦干手，拿起手机，看着弹幕，终于开口了：“我不需要谁给我道歉。我今天直播也不是为了洗白什么。我做菜，就是做菜。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的锅只要还在冒热气，这家店就还会开下去。”
他说完，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坚定的微笑：“欢迎大家到店里来吃，但请排队。”
直播间的弹幕刷起了满屏的“666”和“支持陆老板”。
苏瑾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成功了。”
陆辰点了点头，关掉直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夕阳西沉，巷口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夜市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而一辰小吃店的门前，队伍已经自发地排了起来，比往常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