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上贴着那张红色的晋升公示时,走廊里围了不少人。
陈逸站在人群外围,能看见那些交头接耳的面孔,看见有人指着他的名字低声议论,看见赵轩的助理端着一杯咖啡从旁边走过,目不斜视,脸色平淡得像什么也没看见。
“陈逸?哪个陈逸?”
“就市场部那个,去年才来的吧,是个新人。”
“他凭什么?这才来了多久?我在这儿干了五年了,还是个普通主管,他一个新人直接空降部门副经理?”
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有些发黄,手里捏着一份报纸,语气里的不满隔着三米都能闻见。
陈逸认出了他——周国平,行政部的老员工,在公司待了十二年,熬走了三任领导,自己却始终在主管位置上原地踏步。茶水间里他最常聊的话题,就是公司谁谁谁又靠关系上位了。
陈逸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林婉发了消息过来:“看到公示了?”
他打了两个字:“看到了。”
“感觉怎么样?”
“一股子酸味。”
林婉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说:“正常。你一个新人踩了那么多老人的线,没人反应才奇怪。稳住心态。”
陈逸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自己工位走。公示是张总亲自签字通过的,从今天起到下周一公示期满,他就是市场部副经理了。
这位置原本是赵轩的。
本来所有人都以为赵轩会顺理成章升上去,结果上次的方案汇报会上,陈逸凭着一套数据模型把赵轩压得说不出话来。张总当场没有表态,但会后第三天,人事那边就开始走流程了。
赵轩没升上去。赵轩现在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而陈逸要踩着他过去。
这梁子结得够瓷实。
陈逸回到工位,刚坐下,就看见周国平端着茶杯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他的工位在陈逸斜对面,坐下的时候凳子腿磕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陈逸没抬头,继续看电脑屏幕。
但余光里,能感觉到周国平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刺,不疼但难受。
上午十点半,陈逸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里头正有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就那个陈逸,上次在会上把赵轩怼了,然后张总就力排众议把他提上去了。”
“赵轩好歹也是公司老人了,这两年业绩也不差,怎么就被一个新人给截胡了?”
“人家会做人呗。你看他跟张总汇报的时候那眼神、那语气,一套一套的,明显是提前准备的。”
“准备的?我觉得就是撞大运了。一个刚来一年的新人,能有什么真本事?”
两人说到这儿,看见陈逸端着杯子走进来,声音同时一顿。
空气安静了两秒。
其中一个瘦高个咧了咧嘴,冲陈逸笑了一下:“陈逸啊,恭喜啊,升职了。”
语气客客气气的,但脸上那个笑,怎么看怎么敷衍。
陈逸冲了杯热水,也笑了笑:“谢谢。”
他没有多说什么。
那两人对视一眼,端着杯子先后走了出去。茶水间的门关上之前,陈逸听见瘦高个压低声音说了句:“装什么装。”
水杯里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陈逸的视线。
体内那股情绪能量轻轻跳动了一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感觉。他能感知到那些情绪:不满、嫉妒、不屑,像许多条暗流在地下涌动,没有声音,却真实存在。
他喝了一口水,心说:这就是职场。
下午两点,人力资源部发了一封全公司邮件,正式通报陈逸的晋升任命。
邮件刚发出去三分钟,部门群里就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恭喜陈逸,升职别忘了请客。”
紧接着又有人跟了句:“陈经理好。”
但发消息的人,陈逸几乎没怎么跟他们说过话。
他心里清楚,有些人恭喜是真的,有些人恭喜只是场面话,还有些人连场面话都懒得说,直接沉默。
他在群里回了一句:“谢谢各位,改天请大家吃饭。”
然后关掉了消息提醒。
下午三点,陈逸去六楼找财务部对接一份季度报表。
财务部的几个女同事看见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着说:“陈经理来了?以后可得叫陈经理了。”
陈逸把文件递过去,客气地说:“还是叫我陈逸就行。”
“那可不行,规矩不能乱。”说话的女人姓于,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是财务部的副主管。她接过文件翻了翻,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陈逸啊,你这个晋升可真够快的,我在这公司干了八年,才是个副主管,你一年就副经理了。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但陈逸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太快了。快得不合理。快得让人心理不平衡。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不卑不亢地说:“于姐,这次晋升也是领导信任,我压力挺大的,以后还得跟您多学习。”
于姐笑了笑,没再接话。
陈逸从财务部出来的时候,手里的报表单子已经被签了字,但刚才那番话的余味还在。
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正好碰见赵轩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两人在电梯口打了个照面。
赵轩看见他的那一刻,脚步停了一下。那张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打个招呼,但终究没开口。
陈逸先开了口:“赵总。”
赵轩“嗯”了一声,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之后,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逸能感觉到赵轩的情绪——压抑的愤怒,混合着一股不甘,像被堵住的排水管里的积水,散发着隐隐的酸臭味。
赵轩忽然开口了:“这位置坐着舒不舒服,只有坐上去才知道。”
陈逸侧过头看他:“赵总说的是。”
赵轩没有看他,而是盯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语气不咸不淡地说:“我不是说你没能力。但你得明白,一个团队不是靠一两个人撑起来的。你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就算坐到那个位置上来,也坐不住。”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赵轩迈步走了出去,头也没回。
陈逸站在电梯里,看着赵轩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系统那一格的情绪能量又跳动了一下。他能感知到赵轩那些话背后更深的情绪——不仅是愤怒,还有恐惧。赵轩怕他。怕他坐稳这个位置之后,自己在公司里就彻底没空间了。
陈逸按了关门键,电梯重新上行。
他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能量的涌动。
那天下午的工作一如既往地繁忙。
陈逸处理完季度报表,又跟了两个项目的进度,写了三份邮件回复客户问题。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区别,但空气中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感。
他去五楼找设计部沟通物料修改意见的时候,设计师小刘说话的态度明显比以前客气了,但同时也比以前敷衍了。
“陈经理,这个我们按流程来,排期大概要三天。”
“三天?之前不是一天就能出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您都升副经理了,这点小事应该能理解我们吧?”
小刘嬉皮笑脸的,话里却带着刺。
陈逸看了他一眼,冷静地说:“行,三天就三天。但周五之前我要拿到最终稿,如果耽误了项目的整体进度,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小刘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逸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设计部。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小刘跟同事嘀咕的声音:“刚升职就开始摆官威了,什么人啊……”
陈逸脚步没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些情绪——不满、抵触、暗戳戳的对抗——短期内不但不会消失,反而会愈演愈烈。有人会因为嫉妒而疏远他,有人会因为利益而针对他,还有人会因为纯粹看不惯一个新人上位而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要做的不是讨好所有人,而是站稳脚跟。
下午五点四十,临近下班,部门主管姚峰忽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部门聚餐,给陈逸庆祝一下,大家务必参加,地点在和平饭店三楼。”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回:“收到。”
又有人回:“好的姚总。”
接着稀稀拉拉地跟了一串回复,但气氛明显不热烈。
陈逸看着手机屏幕,知道姚峰这是在帮他。但同时也知道,这场聚餐恐怕不会太轻松。
五分钟后,他收到了姚峰的私聊消息:“晚上别开车,我载你。有几句话跟你说。”
陈逸回了个“好”。
傍晚六点半,和平饭店三楼的大包间里坐了十五个人。
市场部全员到齐,包括赵轩。
赵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杯茶,没有动。其他同事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人开酒,有人点菜,场面看起来热热闹闹的,但陈逸能感觉到,那股热乎气儿不是冲他来的。
姚峰坐在陈逸旁边,替他挡了几轮敬酒,然后趁大家开始吃菜的时候,低声对陈逸说:“今天公示一出,我接到了不少人的私聊。”
陈逸夹了一筷子菜:“说什么了?”
“说什么的都有。”姚峰压低声音,“有人说你才来一年,资历不够。有人说你无非是碰巧在会上出了一次风头。还有人说你是靠关系上来的。”
姚峰顿了顿,看了陈逸一眼:“实话跟你说吧,周国平今天下午去找张总了,聊了一个小时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陈逸停下了筷子:“他去找张总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表达不满呗。说公司晋升制度不透明,说新人升得太快影响团队稳定性,说他这些年兢兢业业什么都没捞着。反正就是想给张总施压,让你这个公示期过不去。”
陈逸沉默了几秒,问:“张总怎么说?”
“张总没松口。但周国平在公司待了这么多年,他背后也不是没有人的。”姚峰表情认真起来,“陈逸,我跟你直说了吧。张总力挺你,是因为你上次的方案确实漂亮,他在董事会那边也顶着压力。但你如果真的想坐稳这个位置,光靠张总一个人是不够的。你得让底下的人服你。”
陈逸看着酒杯里荡漾的浅黄色液体,半晌没有说话。
体内那股情绪能量,此时此刻正包绕着整个包间里的所有人的情绪——有人喝得很开心,但那开心只是表象;有人敬酒敬得很殷勤,但笑容底下藏着冷;还有人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是赵轩。
赵轩坐在角落,没有喝酒,没有笑,甚至没有吃菜。他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
陈逸忽然明白了。
赵轩今天来参加这个聚餐,不是来庆祝的,而是来“见证”的。
他想看陈逸在这个位置上待得多狼狈,想看那些暗涌的敌意如何像潮水一样慢慢淹上来,想亲眼看着这个抢了他位置的年轻人怎么被吞没。
陈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辛辣地滑过喉咙,在胃里烧开了一团火。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包间门口进来一个人——是张总。
张总居然来了。
包间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所有人纷纷站了起来。
张总笑着摆了摆手,说:“坐坐坐,我就是路过,听说你们在这儿聚餐,顺道进来敬大家一杯。”
他端起姚峰递过来的酒杯,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陈逸身上:“小陈,恭喜你。”
陈逸站起身,端起酒杯跟张总碰了一下:“谢谢张总。”
张总喝了一口酒,然后又看了赵轩一眼:“老赵,你也在啊。”
赵轩勉强扯出一个笑:“张总。”
张总没有再多说什么,又跟大家寒暄了几句,然后放下杯子走了。
他走后,包间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刚才那些有意无意冷落陈逸的人,又开始重新活跃起来。有人端起酒杯主动来敬陈逸,有人笑着说“陈经理以后多关照”,还有人开始打听他做的那套数据模型是怎么设计的。
陈逸脸上笑着,一杯一杯地接着敬酒,心里却清醒得很。
张总的出现,是在给他站台。
但站台归站台,能不能坐稳,还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果然,散场的时候,周国平从陈逸身边走过去,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别以为有人撑腰就能坐稳。公示期还没过呢。”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逸站在原地,看着周国平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姚峰发来的消息:“周国平今天去找的那个‘背后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陈逸握紧了手机,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姚峰没等他回复,又补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楼下咖啡厅见,我跟你说件事。”
陈逸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里,城市的灯火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每个人牢牢地绑在里面。